第一百三十一章·冰凌

  那壇酒喝完之後，兩人沒有急著洗杯子。

  兩隻白瓷杯並排擱在桌面上，杯底還剩一層極淺的酒痕，在爐火的光里泛著琥珀色的暗光，像是已經干透了，又像是還在慢慢地往杯壁里滲。



  魏無羨靠著椅背，看著爐火里那些正在慢慢燃盡的炭塊：「今年冬天，比去年冷一些。」

  藍忘機坐在對面：「去年雪多。今年風大。」

  魏無羨沒有接話，把目光從爐火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片新結的冰凌正在窗口的邊緣慢慢長出來，透明的，像細細的竹筍，尖端在燈光里折出一道細微的亮弧。

  「冰凌。」

  藍忘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窗台外側掛著一排細長的冰凌，長短不一，在夜風裡微微顫動。

  「明天早上，會更長。」

  魏無羨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窗紙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廊下的燈籠還在亮著，光被窗紙上那層薄薄的冰花濾過之後變得柔和了許多，像是隔著一層磨過的玉在往外看。

  

  「後天呢？」

  「後天會更長，到最冷的那天，會從窗台垂到磚地上。」

  魏無羨收回目光，走回爐火邊坐下：「那時候，它們會斷嗎？」

  「會斷，斷的時候會有一聲響。」

  「像什麼？」

  藍忘機想了想：「像很輕的木頭被折斷了，再重一些，像水落到石頭上結成冰前的聲音。」

  魏無羨沒有再問。

  爐火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第二天早上，魏無羨推開窗的時候，那排冰凌果然比昨晚長了一截，尖端已經垂到了窗台下沿，在晨光里泛著透明的冷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細的那一根，冰凌在他指尖斷開了，落下去，碎在窗台下的磚地上。

  那聲響很輕，像是他在一片水面上輕輕地踩了一下，然後冰面裂開了一道紋路。

  他收回手，關上窗，轉身走回桌邊。

  藍忘機正在往爐里添炭，沒有回頭：「斷了？」

  「斷了。」

  「早上會斷，傍晚冰凌會重新長出來。」

  魏無羨靠著窗台，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色：「那每天晚上，它們都會重新長出來。」

  「每天晚上都長。」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走回桌邊坐下，把手伸到爐火邊烤著。

  指間還殘留著方才碰過冰凌時留下的涼意，從指尖傳到指根，又慢慢散掉了。

  「冰凌從頭頂落下來落到磚地上的聲音是什麼來著？」

  藍忘機添完炭，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沒有急著答，像是也在回想。

  「像極輕的瓷器邊緣磕碰了一下，」他停了一下，「又比那更悶一些。」

  魏無羨沒有接話，把烤暖的手收回來，握在一起，掌心貼著手背：「那等最冷的那天，我們打開窗，聽它們斷一根。」

  藍忘機在旁邊坐下來：「好。」

  窗外的冰凌正在晨光里慢慢重新凝結，斷口處正在滲出一層極薄的新冰，像是冬天在替那根被碰斷的冰凌補上新的骨節。

  魏無羨和藍忘機坐在爐火邊，屋裡的暖意裹著兩人，把窗外的風隔在另一側。

  牆角那兩隻酒罈並排立著，一隻空的，一隻封著新酒，壇口繫著細繩。

  它們挨得很近，像是也在等著下一年最冷的那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