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核種下去之後,魏無羨每天都會去後山看一眼那片土。
不是澆水,也不是翻動,就是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兩片被拍平的土面。
看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連廊。
有時候他在那兒蹲的時間長一些,有時候短一些,但每天都會去,沒有一天落下。
邊緣已經開始和旁邊的土面融為一體了。
像是泥土自己正在慢慢把新翻過的痕跡抹平,把那些被手指按壓過的紋路一點一點地收掉。
有一天早晨,魏無羨蹲在那片土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沒有站起來。
他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左邊那片土面的邊緣,確認了一下土層的溫濕度,沒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像是試探性地跟地下藏著的東西打聲招呼。
藍忘機從杏樹那邊走過來的時候,看見他還蹲著,就在他旁邊也蹲了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土面。
「還沒長出來。」
「還要再等一陣。」
「等多久?」
「等土溫夠了,就會冒芽,種子在底下先長根,根扎穩了,芽才會頂上來,不是不長了,是在把自己穩住。」
魏無羨沒有接話,又看了一會兒那片土面:「春天到了,它們會自己長出來。」
他像是在替那兩顆種子確認這件事,把話說出來,讓這句話落進那片土裡,替種子穩住那些看不見的根須。
藍忘機蹲在旁邊:「會自己長出來。」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又看了那片土一眼,像是把它的位置又記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回連廊。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那片土的方向。
又過了幾天,後山的風變暖了一些,吹在臉上不再像冬天那樣乾冷,而是帶著一層極淡的潮氣。
草根泛出濕土特有的氣息,混雜著融雪後枝幹開始甦醒前的那種微澀。日光也比之前亮了一些。
魏無羨有一天去後山的時候,看見那兩片種了杏核的土面上,有一粒極小的綠色從土縫裡露出來了。
很小,比米粒還小,像是土面裂了一道細縫之後,有什麼東西正在試著從底下往上頂,試探著把頭頂那層薄薄的土層推開一點縫隙。
他蹲下來,沒有伸手碰它,怕碰壞了,只是看著。
那點綠色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光,像是剛從土裡探出來的第一片葉子,還帶著泥土的濕潤氣息,葉面邊緣微微捲曲,像是正在緩慢地把自己從蜷縮中展開。
藍忘機走過來,也蹲下來,看了一眼那點綠色:「發芽了。」
「哪一顆?」
「左邊那一顆。」
魏無羨看了片刻,又把目光移到右邊的土面上。
右邊那片土面還沒有動靜,和之前一樣平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魏無羨的目光在右邊那片土面上停了一會兒:「右邊那顆呢?」
「還要再等幾天。」
「為什麼左邊先出?」
「左邊的核埋在向陽面,比右邊的多曬了一整個下午的光,土溫先升上去,就先動了。」
魏無羨沒有接話,依然蹲在土面前面,看著那點綠色。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落在那粒小小的芽尖上,把它照成淺綠色的,邊緣有一層薄薄的潤光,像是剛從土裡掙出來正在微微喘息。
他看了很久。
久到風從他身側穿過去兩次,久到後山有鳥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藍忘機也蹲在旁邊,沒有催他站起來。
他蹲著,像是在等春天把剩下那顆也還出來。
兩人蹲在那兩片土面前面,看著左邊那顆正在慢慢破土的芽尖,像是兩棵樹剛剛開始學著並肩扎穩自己的第一道根。
過了好一會兒,魏無羨站起來:「它會慢慢長。」
藍忘機也站起來:「會慢慢長。」
魏無羨走回連廊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要把身後的那粒芽尖多看幾眼。
他沒有回頭,但邁過連廊入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一會兒風裡傳來的泥土的呼吸聲,然後才繼續走進去。
窗台上的水痕已經幹了,後山的草地正在慢慢變綠。
春天還沒有正式到來,但它已經開始在那片土面上冒頭了,細小、緩慢、不著急。
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把冬天用過的符號一個一個擦掉,再用新生的記號慢慢填回去。
魏無羨回到房間的時候,在桌邊坐下來,沒有關窗,讓窗外的風帶著春天前奏的氣息漫進來,把屋裡最後一點冬日的沉滯都捲走。
藍忘機跟在後面,也坐下來。兩隻空杯還擱在桌面上,杯沿已經沒有酒痕了,被水衝過之後泛著濕潤的白光。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把那兩顆正在破土的芽尖的訊息從後山送進屋裡,繞著兩人走了一圈,又從另一扇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