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兩棵

  右邊那顆杏核發芽的時候，是一個早晨。

  魏無羨推開窗，晨光湧進來，把窗台照成淺金色。

  他站在窗邊，沒有立刻去後山。露水很重，把整片草地都蒙在一層細密的水光里，看不清太遠，只能看見連廊盡頭那棵老銀杏的輪廓在霧裡立著，像一株剛剛被洗過的舊物。

  藍忘機從身後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今天去看嗎？」

  「去看。」

  兩人喝完水，沿著連廊走到後山。

  露水沾在草葉上，靴子踩過去的時候會打濕鞋面一截，留下一道深色的濕痕。

  魏無羨走得不快，像是在把步子放輕，免得驚動那片土面下還在慢慢舒展的根須。

  那兩片種了杏核的土面還在老位置。

  左邊的芽尖已經比前幾天高了一些，從土面冒出來之後又往上長了一截，頂端的兩片嫩葉正迎著晨光微微展開，邊緣被露水浸得發亮。

  右邊的土面還是平整的。看不出變化。

  魏無羨蹲下來，先看了左邊那棵一會兒，然後偏過頭，把目光移到右邊那片土面上。

  土面被日光曬過幾天之後，表面有一層極細的裂紋，像是泥土自己正在慢慢收干。

  他看了一會兒，正要站起來，忽然看見土面邊緣有一條極細的裂縫，裂縫的末端有一點極淡的綠色，像是剛從土裡探出一個尖，還沒有完全頂開上面的土殼，正卡在土層的邊緣，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把最後那點阻力頂開。



  藍忘機蹲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點綠色夾在土殼和草根之間，若不仔細看幾乎會錯過。

  芽尖比左邊的更細一些，顏色也更淡一些，像是一整個春天的力氣都還沒有完全使出來。

  「剛冒的。」

  「比左邊晚了幾天？」

  「晚了五天。」

  魏無羨蹲在土面前面，看著那點剛從土縫裡探出來的細綠，像是也在確認自己的位置，在用自己的速度慢慢從地底來到地面。

  左邊那顆已經站穩了，右邊這顆才剛開始往上走。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那點細綠吹得輕輕晃了一下，葉尖的微光抖了抖，又落回原處。

  像是它還沒學會怎麼在風裡站穩，被搖了一下之後正在慢慢恢復平衡。

  兩人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碰它，也沒有說話。

  魏無羨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左邊那顆的葉片邊緣，輕輕一觸就收回來：「左邊這顆，已經不怕風了。」

  「它的根扎深了，右邊的還要再過一陣，等土溫再升一些，根往下多走了幾分，葉子就站穩了。」

  

  魏無羨站起來：「它們會長得一樣高嗎？」

  「不一定，左邊的曬得多，可能快一些。」

  「右邊的那顆，會追上嗎？」

  「會，只是慢一點。」

  魏無羨又看了一眼右邊那顆剛剛冒頭的芽尖：「那等它們長大了，會認不出哪顆是哪顆。」

  「不會，種下去的時候，左邊那顆有一顆小缺口，右邊那顆沒有。」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

  「記得，你不也記得它們埋下去的那天，一個是下午種的，一個是傍晚。」

  魏無羨把目光從土面上移開，落在兩棵小苗之間的空隙上。

  那空隙正在一寸一寸地縮小，等它們慢慢舒展開來，就會像兩片正在靠近的河岸，被同一道水流慢慢拉近。

  風把後山的草葉吹動了一下，把那些正在慢慢變暖的氣息送到兩人身側。

  魏無羨蹲在地上，看著那兩顆正在慢慢伸展開來的芽尖：「等它們長大了，也會開花、結果。」

  藍忘機也蹲在旁邊：「會開花、會結果，也會落葉。」

  「落了之後，來年再長。」

  「來年再長。」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連廊，腳步比前些天輕快了一些，像是把那兩棵小苗都記住了。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沒有走在他旁邊，保持著半步的間距，目光落在他衣擺被風吹起的邊角上，像是也在把這一刻收進自己的記憶里。

  廊下的日光正在變得越來越亮，把連廊的磚地照成一片暖色。

  那兩片新翻過的土面正在日光里慢慢變干，左邊的芽尖和右邊的細綠隔著一掌的距離，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往上走，剛學會呼吸，剛學會在風裡重新站穩，剛學會把根須慢慢嵌入泥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