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尾會有藍忘機聽到魏無羨說出那句話之後的內心想法。
—————————————
右邊的杏核發芽之後,後山又多了一棵要照看的樹。
魏無羨每天早晨去後山的時候,會先蹲在左邊那棵旁邊看看它又長高了多少,再蹲到右邊那棵旁邊看看它有沒有追上。
兩棵小苗中間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像是在暗地裡慢慢長大,偶爾會用伸展的葉片互相碰一下,試探彼此的邊界,又縮回去。
又過了半個月,兩棵小苗都長到了約莫一拃高,各自展開了三四片葉子,顏色比初春的時候深了一些,從嫩綠變成了淺綠,邊緣開始有了清晰的分明感。
魏無羨有一天蹲在它們面前,看著左邊那棵比右邊高出一截:「它長得比右邊快。」
「左邊的根先扎穩了,上面的葉子就長得快一些。」
魏無羨伸手在右邊那顆的葉片上方懸停了一下,沒有碰到,像是在用手勢替它量一量還差多少:「那等秋天的時候,它們能長多高?」
「到你膝蓋。」
「那明年呢?」
「到腰。」
「後年呢?」
「到肩膀。」
魏無羨收回手,站起來:「那再過幾年,它們就能和杏樹、桃樹站成一排了。」
藍忘機也站起來:「站成一排,像是後山多了一排樹蔭。」
魏無羨沒有接話,站在那兩棵小苗面前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看一條還沒走通的路已經畫好了起點。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小苗最頂端的一片嫩葉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在試著呼吸。
過了立夏,後山的樹蔭一天比一天濃了。
杏樹和桃樹的葉子已經長滿了,交錯的枝條在日光下投出密密的影子,鋪在草地上。
那兩棵小苗藏在杏樹的影子邊緣,像是正式加入了那片逐漸成形的樹蔭。
魏無羨和藍忘機每天去後山,有時候澆澆水,有時候什麼也不做。
只是坐在兩棵樹中間,看著日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在草地上移動、拉長、收窄,像是時間在用很輕的腳在走。
那天下午魏無羨靠著樹幹,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目光落在藍忘機身側,像是心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成形:「藍湛。」
「嗯。」
「等秋天的時候,我們正式結為道侶。」
藍忘機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魏無羨靠著樹幹,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不是現在,是秋天…等杏樹和桃樹的葉子落完,等那兩棵小苗再長高一些,等後山的顏色變成金黃。」
他的聲音不重,只是把事情一樣一樣地擺出來,
「把認識的人都請來,讓藍老先生坐在主位,讓江澄掛紅綢,在杏樹底下擺兩排長桌,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紅繩系在一起,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結為道侶了。」
藍忘機坐在旁邊,日光在他肩頭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開口:「秋天,等葉子落完。」
「你覺得行不行?」
「行,秋天,後山的樹都會知道。」
—————————————
藍忘機突然聽到魏無羨說出那句話,內心想法:
魏無羨的聲音不重,一句一句落下來,說秋天,說杏樹,說紅綢,說兩排長桌,說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每一句都像一枚石子,穩穩地沉進他心底那片寂靜了很多年的深潭。水波一層一層盪開,盪到岸邊,又輕輕退回。
他以為這些年已經習慣了魏無羨的種種出人意料。可這一句,還是讓他怔住了。
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們在一起」,而是「正式結為道侶」——有日期,有地點,有賓客,有儀式,有主位,有紅綢,有那兩棵還在長高的小苗。
藍忘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亂葬崗上對自己說「不必管我」的少年。
想起不夜天城墜落的那個背影,想起十三載來等不到的答案。
那些碎片一幀一幀從眼前掠過,最後落回此刻——魏無羨靠著樹幹,眯著眼睛看樹頂的天光,神情懶散,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可偏偏是這樣尋常的語氣,說出了他藍忘機前半生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他沒來由地喉間微緊。
目光落回魏無羨臉上時,他眼底那層素日的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悄悄破冰。
像是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湖面,忽然裂開第一道細紋,然後底下湧出來的全是春水,洶湧卻無聲,漫過岸堤,漫過石階,漫過他以為再也不會溫熱的胸口。
他垂下眼睫,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好。」
聲音很淡,淡到幾乎被風吹散。
可那顆被許多年風霜磨得格外堅硬的心,在這一刻,軟得不像話。
日光落在他肩頭,碎碎的一片,暖的。
他想,秋天怎麼還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