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帖子

  日子定下來之後，魏無羨開始寫帖子。

  他鋪開紙，蘸了墨，筆尖落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那個字懸在那裡，像一隻還沒落地的鳥，不知道該落向哪一根枝椏。

  他寫了一個「江」字。又停住了。

  墨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團，像一小枚深色的印記，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桌角。

  又鋪了一張新紙。

  重新寫了一個「江」字。

  這一次沒有停，筆順著紙面滑下去，字一個一個地跟上來：「蓮花塢江氏宗主親啟。九月十五，雲深不知處後山，我與藍忘機結為道侶。」

  寫完之後，他擱筆，把紙拿起來看了一遍。

  字不算好看，但筆跡端正，沒有塗改，沒有錯字，每個字都站得穩穩的。

  他把紙舉到窗前，讓日光落在紙面上，把墨跡照干，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才遞給藍忘機：「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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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忘機接過來看了一遍，目光在「結為道侶」四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遞迴去：「行。」

  「不用加別的？」

  「不用。」

  「不寫具體時辰？不寫地點在哪棵樹下？」

  「寫了後山，就夠了。」

  魏無羨把紙折好，放進信封里。

  信封是新的，米白色，邊沿裁得齊整，正面空著。他想了想，沒有在封皮上寫字，只在封口處滴了一小滴融化的蠟，用指腹按平。

  「那江澄那張，我親自送。」

  「江澄會來的。」

  「我知道他會來，但我還是親自送一趟。」

  第二天一早，魏無羨御劍去了蓮花塢。

  晨光剛從東邊升起來，水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碎光，像一匹被風揉皺又展平的錦緞。

  蓮花塢的碼頭和往常一樣，有幾隻早起的鷺鷥停在木樁上，收著翅膀，見人來了也不急著飛走，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江澄站在碼頭石階上，像是已經知道他今天會來，又像是只是碰巧站在那裡看水面的天色。

  魏無羨降落在碼頭石階前，把帖子從懷裡取出來，遞過去：「給你的。」

  江澄接過來，沒有急著拆，先看了一眼封口的蠟印，然後才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展開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讀進了心裡。

  看完之後他沒有抬頭：「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

  「好。」

  他把帖子折好收進袖子裡：「我會到。」

  魏無羨站在原地，偏頭看著江澄的側臉。晨光落在江澄的肩頭，把他紫色的衣料照出一層極淡的亮色，像是剛被水洗過又晾乾了片刻，還帶著清晨的薄涼：「你不說點別的？」

  江澄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了幾遍，才揀出該說的那一層：「你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魏無羨愣了一下：「還沒想好。」

  「別穿白的，」江澄的目光還是沒有抬，落在他面前的台階上，「你穿白的不好看。」

  「那我穿黑的。」

  「黑的還行。」

  江澄說完這句，才抬眼看了魏無羨一眼。

  魏無羨站在那裡，看著江澄。

  晨光在他們之間鋪開，把碼頭的木樁和水面都染成淡金色，水面上那幾隻鷺鷥終於飛走了，翅膀在日光里閃了一下，像是替他們收走了最後一句還沒來得及說的話。

  「走了，」魏無羨轉身踏上劍，御劍往回飛。

  風在耳邊掠過，腳下的水面正在變遠，從一片碎金縮成一條細長的銀線，很快就被雲層收走了。

  回到雲深不知處的時候，藍忘機正在後山給那兩棵小苗培土。

  日光已經升得很高了，把後山的草地照成一片明亮的暖色。魏無羨降落在草地邊沿，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帖子送到了。」



  「他說我穿白的不好看。」

  藍忘機正在培土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那穿黑的。」

  「我也這麼說的。」

  藍忘機沒有再問。

  他把手邊最後一捧土攏到右邊那棵小苗的根部，用手背輕輕壓實，然後收回手，拍了拍指間殘餘的泥屑。

  那棵小苗比左邊那棵矮了一截，葉片數量也少，但葉片比左邊的寬一些，像是把力氣都用在長寬上面了，沒有急著長高。

  魏無羨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九月十五，很快就到了。」

  「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夠把後山收拾好。」

  「夠。」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從明天開始，收拾後山。」

  藍忘機也站了起來。

  兩人並肩站在後山，看著那兩棵小苗在風裡輕輕晃動，高的那顆和矮的那顆，葉片偶爾碰到一起，又分開，像兩個正在學會並肩的人。

  晨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高一矮，尾端幾乎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