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苞裂開的那天,魏無羨不在後山。
他正在屋裡擦劍,烏黑的劍鞘上沾了從蓮花塢帶回來的濕氣,被布擦過之後重新泛出乾爽的暗光。
藍忘機坐在桌邊抄書,窗外的日光從雲層里照下來,把桌面照成暖白,窗外的風把後山的方向送進來一股濕土和草木的氣息。
魏無羨擦完劍,把劍收回鞘里,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窗外的動靜。
風裡有鳥叫,但比平時密了一些,像是從後山那邊聚過來的。
他站起來,推開窗往外看。
後山那兩棵小苗的枝椏上,昨天還裹得緊緊的芽苞,今天裂開了一道縫。
殼從頂端分成了兩半,中間露出裡面淺綠色的嫩葉。
葉子還沒有完全展開,但已經從殼裡探出來了,蜷縮著,像剛醒來的什麼東西正在試著呼吸。
他轉身看了藍忘機一眼:「芽開了。」
藍忘機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日光落在兩棵小苗的枝頭,把裂開的芽苞和裡面的嫩葉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會兒,開口:「那兩棵大樹也發了。」
魏無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杏樹和桃樹的枝頭上,那些鼓了一整個冬天的芽苞也裂開了,露出裡面淡綠色的葉尖。
杏樹的芽苞比桃樹的大一些,裂開之後露出的葉片也更寬,桃樹的芽苞小一些,葉尖帶著一層極淡的紅,像是剛從寒冷里退出來還帶著餘溫。
魏無羨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往門外走,藍忘機跟在他身後。
兩人穿過連廊,走到書房門口。門半掩著,藍啟仁正在案後寫字。
魏無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藍老先生。」
藍啟仁抬起頭,目光越過魏無羨的肩膀,落在跟在後面的藍忘機身上。
「後山的芽苞開了,杏樹和桃樹都發了,那兩棵小苗也裂了殼。」
藍啟仁把筆擱在硯台邊沿,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沒有走出書房,只是站在門檻內側,面朝後山的方向。
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後山的樹,只能看見連廊盡頭那片被日光籠罩的草地。
「開了幾成?」藍啟仁問。
「大半,杏樹基本都開了,桃樹晚一些,但也在發。」
藍啟仁沉默了一下,轉身走回案後,從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然後走出書房。
他走在前面,魏無羨和藍忘機跟在後面,三人穿過連廊,往後山走去。
走到後山的時候,藍啟仁在入口處停了步。
他站在草地上,看著面前那兩棵大樹的枝頭。
芽苞裂開的葉片在日光里泛著淺綠色的光,邊緣被照得半透明,葉脈從中間的主脈向兩側伸展,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辨。
那兩棵小苗立在紅綢收走之後留下的空地上,枝頭的芽苞也裂了,嫩葉從殼裡探出來,蜷著,像是還在適應外面的光。
藍啟仁站了一會兒,走到杏樹底下,抬頭看了一會兒那些裂開的芽苞。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碰了一下杏樹根部那片被翻過的泥土,指腹在土面上按了按,確認濕度,又收回手。
「今年比去年發得早。」
魏無羨站在他身後:「今年入冬早,冷得透,土溫回升也快。」
藍啟仁直起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回面前的杏樹上。
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展開的嫩葉,開口:「這兩棵小苗,明年也會發了。」
「明年會比今年高。」
藍啟仁沒有接話,轉身往後山出口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後山那兩棵大樹,以後每年春天都會發。」
他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面飄回來,「你們看著就行。」
魏無羨站在杏樹底下,看著藍啟仁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拐過連廊的轉角,不見了。
他偏頭看了藍忘機一眼,藍忘機站在他旁邊,目光也落在藍啟仁消失的方向。
「藍湛。」
「嗯。」
「他今天來後山,是專門來看芽苞的。」
藍忘機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杏樹:「他等這一天等了一整個冬天。」
兩人並肩站在杏樹底下,看著枝頭正在慢慢展開的嫩葉。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片後山照得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