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春深

  芽苞展開之後，後山一天變一個樣子。

  先是杏樹的嫩葉從芽苞里完全脫出來，舒展成小小的葉片，邊緣的褶皺慢慢平整，顏色從淺綠變成中綠，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蠟似的光澤。

  然後是桃樹，桃樹的葉片比杏樹窄一些，展開的速度也更慢，但葉脈比杏樹的更清晰，從主脈分出的細紋一直延伸到葉緣，像是被誰用極細的筆描過一遍。

  那兩棵小苗的嫩葉也展開了，葉面比大樹的小一些，但形狀完整，葉尖微翹，在風裡輕輕晃動著，像是在學著站得更穩。

  小苗的枝幹比上個月又粗了一圈，頂端的嫩葉下面又開始冒出新的芽點，準備下一輪生長。

  魏無羨每天早晨端著水壺去後山澆水。

  水壺的壺嘴變細了一些，是藍忘機前幾天換的，說這樣水流更緩，澆在根部的時候不會把土沖開。

  魏無羨用新壺澆了幾天，覺得比舊壺順手，水流貼著土面慢慢滲進去，不沖不濺。

  藍忘機有時候跟在他後面，有時候提前到了後山等他。

  兩人在樹底下蹲著，澆完水之後看一眼芽苞的走勢，確認沒有蟲蛀，沒有旱裂，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走回連廊。

  日子過得安靜而緩慢。

  後山的草地一天比一天綠，從淺綠變成中綠，又從中學綠變成深綠，像是把整個冬天的顏色都補了回來。

  兩棵大樹的樹冠正在慢慢恢復去年的形狀，枝椏一層一層地往外伸展，葉片一片一片地填補著冬天留下的空隙。

  有一天早晨，魏無羨澆完水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蹲在杏樹旁邊，目光落在樹冠的邊緣。

  那一片的葉子比別處長得更密，顏色也更深，像是樹正在用力把這個方向先補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藍湛，這邊的葉子比那邊多。」

  藍忘機走過來看了一眼：「去年這邊被雪壓得低，今年彈回來的時候枝椏往這邊偏了，葉子就密。」

  「那過幾年呢？」

  「過幾年，樹冠會慢慢長圓，每一根枝椏都會分到差不多的光。」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沒有再問。

  兩人並肩站在杏樹底下，看著那棵正在一點點長圓的樹。

  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隨著風慢慢移動。

  遠處連廊里傳來藍氏弟子走動的腳步聲，隔著重重的院落傳過來，被風磨得很輕。

  

  講堂的方向隱約有藍啟仁授課的聲音，節奏平穩，不緊不慢，和從前一樣。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忘機正看著遠處那兩棵小苗的方向，晨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睫毛的輪廓照得分明。

  魏無羨收回目光，彎下腰把腳邊最後一根雜草拔掉，又站起來。

  「走吧，回去把水壺放好。」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連廊，腳步聲在廊下並排響著。

  日光從屋檐上照下來，把整條連廊照得暖融融的。

  後山的樹在身後慢慢長著，葉片一片接一片地展開，把春天往深處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