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黃昏的杏樹

  有一天傍晚，魏無羨去後山收水壺的時候，看見藍啟仁站在杏樹底下。

  暮色從銀杏樹那邊漫過來，把杏樹的葉片染成暗綠色，枝頭的嫩葉在風裡輕輕翻動著，背面被夕光照出極淡的銀灰色。

  藍啟仁背對著連廊的方向，背著手，站在杏樹旁邊，抬頭看著樹冠的邊緣。

  魏無羨在連廊入口處停了步。

  他手裡提著水壺，壺嘴朝下，壺裡剩下的水已經涼了。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

  藍啟仁站了片刻，彎腰伸手碰了一下杏樹根部的泥土。

  暮光里看不太清他的動作，但他的手臂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直起身。

  魏無羨等他做完這些，才沿著草地邊緣慢慢走過去。

  他在幾步外停下，把水壺擱在草地上。

  「藍老先生。」

  藍啟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目光又落回杏樹上。

  兩人站在杏樹旁邊，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半棵樹冠投下的影子。

  暮色越來越深，把整片後山染成一層灰藍，枝頭的嫩葉在風裡沙沙地響著，比白天更密一些，像是樹在傍晚里慢慢收起自己的聲音。

  「這棵樹，」藍啟仁開口，「比你第一次來的時候高了。」

  「高了快一倍。」

  「嗯。」

  藍啟仁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把目光從樹冠上收回來，落在魏無羨腕上那根紅繩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往連廊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的聲音從前方的暮色里傳回來：「水壺別忘了收。」

  魏無羨站在杏樹底下，看著藍啟仁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遠，最後拐過連廊的轉角，不見了。

  他彎腰把草地上的水壺拿起來，把壺裡剩下的涼水倒在樹根旁邊的土面上，水滲進去，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提著空壺走回連廊的時候，藍忘機正站在廊下等他。

  兩人並肩走回房間，推開門，把水壺放在牆角。藍忘機點起燈，把桌上的書冊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坐下來繼續看。

  魏無羨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片暗下來的後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藍湛。」

  「嗯。」

  「你叔父傍晚來看杏樹了。」

  

  藍忘機翻書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過去：「他年輕時候種的那棵杏樹，種在後山的北坡…後來沒長成，被他砍了。」

  「砍了？」

  「嗯…他沒有再種，直到你來了之後，我在南坡種了這棵。」

  魏無羨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藍忘機的側臉上。

  燈火的暖光映著藍忘機的眉骨，把他眼底那層顏色照得比平時更淺。

  「他今天來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看樹，摸了摸土，然後走了。」

  藍忘機把書合上，放在桌面上：「他不用說什麼。來看看就夠了。」

  魏無羨沒有再問，靠著椅背，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後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只有杏樹的樹冠在夜空里還依稀能分辨出來，那些正在變長的葉片把天空的最後一層灰光擋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