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陸雲舟才摟著陳婉從臥室出來。
陳婉身上的睡裙有些皺,靠在他懷裡,抬手替他理著領口。
兩人正低聲說笑,老管家已經在客廳等了半天,急得來迴轉圈。
一見陸雲舟,他立刻迎上去。
「先生,蘇糯小姐昨晚一夜沒回來。我讓人把她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連個人影也沒見著。她會不會離家出走了?」
陸雲舟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她個傻子懂什麼離家出走?離了我,她連飯都吃不上,能跑去哪兒?餓了自然會回來。」
他語氣里全是火氣,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老管家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陸雲舟一個眼神掃過去,他只好閉嘴。
陳婉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她懶洋洋往沙發邊走,腳尖不小心踢到矮櫃,櫃門彈開,一個巴掌大的收納盒滾了出來。
啪的一聲,蓋子摔開。
幾盞歪歪扭扭的手工小夜燈散落一地。
燈罩是彩紙糊的,邊角已經捲起,裡面的燈珠也舊得發黃。一看就不值錢。
陳婉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說雲舟,養個廢物就算了,怎麼還收藏這種破爛?我幫你扔了。」
她彎腰抓起盒子,隨手便要往垃圾桶里倒。
「等下!」
陸雲舟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聲音太急,連陳婉都愣了一下。
陸雲舟沒解釋,他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盞小燈,拇指擦過燈罩上那顆畫歪了的星星,手指忽然僵住。
許多年前,也有這麼一盞燈,照進過他最怕的地方。
那年,他和蘇糯都只有十歲,陸家老宅的小黑屋不見半點光。
陸雲舟被父親一腳踹進去,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門外,男人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你媽出身卑賤,生出來的孩子也一樣卑賤,永遠上不了台面!老實在這待著,別出去給我丟人!」
十歲的陸雲舟慌忙爬起來,撲到門邊,用力拍門。
「爸爸,我錯了,我聽話……別關門!我怕黑,爸爸,我真的怕黑!」
回應他的,只有落鎖聲。
四周徹底黑了。
陸雲舟縮到牆角,雙手死死抱著膝蓋。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顆亂糟糟的小腦袋冒了出來。
蘇糯費勁地趴在樹杈上,裙擺被勾破了,小臉也蹭花了。
她一隻手抱著樹幹,另一隻手緊緊護著自製的小夜燈。
燈光很弱,隔著窗戶落進來,只照亮了一小塊地方。
她沖他咧嘴一笑。
「陸哥哥!你別怕,我給你帶來光啦!」
陸雲舟怔怔看著她,憋了許久的眼淚一下掉了出來。
那時候他覺得,只要蘇糯在,黑屋子好像也沒那麼嚇人。
回憶散去,陸雲舟仍蹲在原地。
手裡的舊燈早就不會亮了。
他看了很久,才低聲問自己:「我以前明明是真心喜歡她的。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了?」
老管家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先生,從您知道您小叔要和溫家千金聯姻以後,您就開始嫌蘇小姐沒用,嫌她成了您的累贅。」
陸雲舟攥緊小燈,沒有反駁。
陳婉輕笑一聲。
「這有什麼想不通的?溫家握著全城大半商貿資源,眼界、人脈,哪樣不是頂尖的?蘇糯呢?連句話都說不明白,帶出去只會讓人笑話。換成誰,心裡能平衡?」
她從陸雲舟手中拿走小燈,指尖在他胸口點了點。
「你不是一直想結識溫小姐嗎?只要搭上溫家,你在陸家才能徹底站穩。聽說你小叔昨晚被困在集團,這會兒正是過去看望的好機會。至於蘇糯……」
陳婉勾起唇,把小燈重新塞回他掌心。
「這樁婚約,還是早點毀了吧。」
陳婉轉身離開。
老管家擔憂地望著陸雲舟,忍不住上前一步。
「陸少,蘇小姐當初為了救您,傷了腦子。後來連親生父母都不要她了,她身邊只剩您一個。您不會真的要……」
「那我呢?」
陸雲舟猛地打斷他。
「就因為我母親出身低,我從小在陸家受了多少羞辱?我拼了命往上爬,為的就是找到能托舉我的人脈和靠山!」
他停了停,臉上最後一點動搖也壓了下去。
「我早就不是那個躲在黑屋裡,等別人送來一束光的小孩了。」
下一秒,他揚手把小燈扔進垃圾桶。
「儘快找到蘇糯。這樁婚約,該解除了。」
陸雲舟轉身上樓,再沒回頭。
此時,半山別墅外,一輛黑色豪車剛駛進院子。
客廳里,蘇糯蜷縮在沙發上睡得正沉。她懷裡抱著軟枕,手中還握著昨晚帶去天台的小兔子燈。
她實在太累了。
從大廈回來後,她非要坐在這裡等陸時硯。
等著等著,腦袋一點一點垂下去,連鞋都沒來得及脫便睡著了。
車門剛開,陸時硯快步進門。
他西裝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眉間壓著倦色。
可看到沙發上那團小小的身影時,他腳步猛地停住。
林叔趕緊迎上來,壓低聲音。
「先生,夫人今早從天台回來以後,就一直守在客廳等您……」
陸時硯抬了下手。
「小聲些。」
林叔立刻閉緊嘴巴。
陸時硯放輕腳步走到沙發前,低頭看了她片刻。
蘇糯睡得很熟,睫毛乖乖垂著,手指仍護著那盞小燈,像是睡著了也怕這束光會滅。
陸時硯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後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動作極輕地將人抱了起來。
蘇糯似有所覺,腦袋往他懷裡蹭了蹭。
「陸哥哥……」
只這一聲含糊的夢囈,便讓陸時硯停了半步。
他低頭看她,手臂悄然收緊。
隨後抱著她,一步步走向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