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起紅盯著那隻小鹿，半天沒伸手。
蘇糯就站在茶几旁，雙手捧著布偶，又往前遞了一點。
小鹿脖子上的鈴鐺輕輕一晃，發出一聲細響。
「糯糯看姑姑衣服上有小鹿的圖案，覺得姑姑會喜歡這個小鹿！」
陸起紅怔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襟。
墨綠色的衣料上，的確繡著一隻很小的鹿。圖案不顯眼，平時很少有人注意到。
陸起紅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忽然冒了上來。
昨晚，她還堵著蘇糯不讓進門，故意用滾燙的開水試探她。
換成別人，早就跑到顏淑娟面前告狀了。
蘇糯倒好。
熬了一整夜做禮物，竟然連她也有份。
這算什麼？
故意裝乖，還是想讓她心軟？
陸起紅想挑出點毛病，可蘇糯那雙眼睛太乾淨了。裡面只有期待，連一丁點算計都找不出來。
她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聲音硬邦邦的。
「誰說我喜歡小鹿了……」
這話說得輕，底氣也不足。
顏淑娟一眼就看出她在嘴硬，笑著拆穿她。
「行了，糯糯用心做的，你就別端著了。喜歡就拿著，又沒人笑話你。」
「誰端著了？」
陸起紅像被踩中了心思，一把將布偶拿了過去。
拿到手裡，她又覺得動作太急，顯得自己多稀罕似的。
陸起紅板著臉，把小鹿來來回回看了兩遍，實在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再抬頭時，蘇糯還眼巴巴地看著她。
「姑姑喜歡嗎？」
「針腳還行。」
她悶悶地丟下四個字，拉開手提包，把小鹿塞了進去。
塞完還仔細壓了壓旁邊的東西，免得把鹿角擠歪。
顏淑娟看見她那點小動作，笑得更明顯了。
「行啊，糯糯。你姑姑那顆石頭一樣的心，都讓你撬開一道縫了。」
蘇糯認真地搖搖頭。
「姑姑不是石頭。」
陸起紅到了嘴邊的話一停，朝她看過去。
「石頭硬邦邦的，摸起來還涼涼的。可姑姑剛剛接小鹿的時候，手指是暖的。」
蘇糯說得一本正經，像是在糾正一件很重要的事。
陸起紅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從小到大，說她脾氣硬的人不少，說她難相處的更多。
陸家那些親戚見了她，表面客客氣氣，背地裡不知道怎麼議論。
她早就不在乎了。
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什麼說什麼。
可眼前這個被她幾次三番懷疑、刁難的小姑娘，不但沒記恨她，還為她辯解。
陸起紅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抓著包帶的手緊了緊，神色有些不自然。
「就你話多。」
語氣依舊算不上溫和，聲音已經輕了許多。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蘇糯臉上。
當天晚上，一家人去了市中心一家高級餐廳。
餐廳設在高樓頂層，整面的落地玻璃將城市夜景盡數收入其中。
服務生提前留好了靠窗的位置，見陸家人過來，立刻上前拉開椅子。
顏淑娟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轉手送到蘇糯面前。
「糯糯，看看想吃什麼。喜歡什麼就點什麼。」
菜單很厚。
蘇糯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指尖順著一道道菜名往下移。
上面的字有些複雜，她看得很慢，碰到不熟悉的，還要在心裡念上兩遍。
服務生安靜地站在旁邊等候。
陸起紅端起水杯，本以為她要挑很久。
誰曾想，蘇糯很快就抬起了頭。
「要一份五分熟的牛排，不要黑胡椒。再要奶油蘆筍湯，不要放麵包丁。還有這個辣炒大蝦。要多放一點辣椒。」
蘇糯又點了幾樣。
每說出一道菜，桌邊幾人的神情就多一分古怪。
她點的牛排避開了陸時硯最討厭的黑胡椒，湯是顏淑娟的口味，辣炒大蝦又正合陸起紅的心意。
就連後面點的菜，也全是他們平時愛吃的。
服務生記完菜名，正要開口確認，陸時硯先打斷了他。
「等一下。」
他轉頭看向蘇糯。
「糯糯，你怎麼點的全是我們喜歡的？」
蘇糯眨了眨眼，像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發現了。
「糯糯今天專門問了管家叔叔呀。」
她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語氣里還帶著一點小得意。
「大家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糯糯全都記住了！」
桌邊卻忽然安靜下來。
顏淑娟看著她，鼻子有些發酸。
這孩子剛進陸家沒幾天，心思全放在他們身上。
她怎麼就沒想過自己？
陸時硯盯著蘇糯手裡的菜單，眉心慢慢皺起。
「那你呢？你自己喜歡吃什麼？」
蘇糯低頭看看菜單，又看看桌邊的人，答得十分自然。
「大家吃什麼，糯糯就吃什麼呀。糯糯不挑食的，什麼都能吃！」
這句話落下，沒人接話。
蘇糯有點疑惑。
大家的臉色怎麼變了？
顏淑娟忍不住伸手拉住蘇糯，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糯糯，你聽媽說。在這個世界上，你得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想吃什麼，就大膽點。想做什麼，也大膽去做。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蘇糯聽得呆住了。
這些話對她來說太陌生。
從小到大，所有人教她的都是要聽話，要懂事，不能給家裡添麻煩。
只有顏淑娟告訴她，她可以先想著自己。
她心裡發熱，更多的卻是慌亂。
蘇糯攥住衣角，剛才還亮晶晶的眼睛一點點垂了下去。
「可是……糯糯喜歡吃的東西，會給你們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