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糯的話音落下，桌邊一下沒了聲音。
陸時硯的眉頭皺得更緊。
顏淑娟握著她的手，半天沒有鬆開。
就連方才一直嘴硬的陸起紅，也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水杯。
喜歡吃什麼，怎麼會丟人？
他們想不明白，蘇糯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蘇糯垂著腦袋，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裙角。
以前，陸雲舟也帶她去過一家餐廳。
那天她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冰淇淋。
透明的玻璃杯里堆著三個圓滾滾的冰淇淋球，最上面插著一塊小餅乾，旁邊還有切成小塊的草莓。
服務生端著從她面前經過時，她的眼睛都跟著轉了過去。
她很想嘗嘗。
菜單遞到手裡後，她翻了很久，才找到那張圖片。
她指著圖片，小心地問：「陸哥哥。糯糯想吃冰淇淋，可以嗎？」
陸雲舟連頭都沒抬。
「不行。那是小孩子才吃的甜膩玩意兒，你也好意思點？」
蘇糯的手停在菜單上。
「可糯糯喜歡……」
陸雲舟把菜單從她手裡抽走，隨手扔到桌角。
「帶你出來已經夠丟人了，還非要點這些東西，讓別人看笑話。以後出門，閉嘴跟著吃就行。」
從那以後，她記住了。
自己喜歡的東西，上不得台面。
說出來，會給別人丟臉。
蘇糯從記憶里回過神，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心裡更慌了。
「糯糯不吃冰淇淋也沒關係。剛才點的那些就很好，糯糯真的都能吃。」
她趕忙解釋。
顏淑娟聽得心口發堵。
她沒問是誰說過那些話。
蘇糯現在這副緊張的樣子，已經說明那人傷她不止一次。
得多難受，才會讓她連喜歡一道甜品都覺得是錯？
顏淑娟摸了摸她的頭，語氣很輕。
「傻孩子。喜歡吃東西才不丟人。」
蘇糯抬起眼，小臉上還有幾分茫然。
顏淑娟看著她，認真說道：「真正丟人的是，有人連你的喜好都不肯包容。自己心眼小，還非得把錯推到你身上，那才叫難看。」
蘇糯聽得怔怔的。
原來，不是她的問題嗎？
顏淑娟握緊她的手。
「你喜歡什麼，就大膽說出來。我們這裡，沒有人會嫌棄你，更不會覺得你丟人。」
陸起紅抿了抿嘴，也跟著開口。
「吃個東西罷了，有什麼不能說的？」
她語氣還是硬，話里的維護十分明顯。
蘇糯看看她，又看向陸時硯。
陸時硯壓住情緒，把菜單重新推到蘇糯面前。
「媽和姑姑說得對。在我這裡，你想吃什麼都可以。就算整張菜單全點一遍，也沒人能說你半個字。」
蘇糯鼻尖發酸。
從前那些被她藏起來的小委屈，忽然有了冒頭的地方。
她不敢哭，只用力點了點頭。
「好。」
顏淑娟見她終於聽進去了，臉上重新有了笑意。
「那現在告訴婆婆，糯糯想吃什麼？」
蘇糯盯著菜單，指尖慢慢移到甜品那一頁。
她偷偷抿了下唇，這才鼓起勇氣。
「糯糯想吃……冰淇淋。」
顏淑娟笑起來，抬頭招呼服務生。
「把你們當季的新品全拿上來，每樣都要。」
服務生微笑應下。
蘇糯一下睜圓了眼睛。
「全、全都要嗎？」
「全都要。」
顏淑娟替她合上菜單。
「吃不完就每樣嘗一口。今天先試試，看看你到底喜歡哪個口味，下次再點最喜歡的。」
這也可以嗎？
蘇糯以前從沒想過，吃東西還能這樣選。
她心裡像揣了一團熱乎乎的棉花，軟得一塌糊塗。
沒過多久，菜陸續送了上來。
五分熟的牛排沒有黑胡椒，奶油湯里不見麵包丁，辣炒大蝦端上桌時，紅亮亮的辣椒鋪了滿滿一層。
陸起紅吃了一隻蝦，辣得鼻尖冒汗，嘴上還不肯認輸。
「這個味道才像樣。」
顏淑娟笑她：「你少吃點，明天又該胃疼了。」
「難得糯糯特意給我點的，怎麼能浪費？」
陸起紅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居然這麼自然地喊了糯糯。
蘇糯沒發現她的不自在，聽見這話，立刻把水杯往她那邊推。
「姑姑喝水，不要辣到。」
陸起紅看著那杯水，輕輕「嗯」了一聲。
甜品最後送上來。
一輛小推車停在桌邊，上面擺著好幾隻精緻的玻璃杯。草莓、香草、巧克力、開心果，還有顏色淡黃的芒果口味。
蘇糯看得挪不開眼。
顏淑娟把小勺遞給她。
「嘗嘗。」
蘇糯先挖了一小勺草莓味的。
冰冰涼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還帶著草莓的酸香。她眼睛一亮，臉上的驚喜根本藏不住。
「好吃嗎？」顏淑娟問。
蘇糯連連點頭。
「好吃！」
這一句，她說得又快又響亮。
桌邊的人全都看著她笑，像是她喜歡這份冰淇淋，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蘇糯看著面前一排冰淇淋，又偷偷掃過桌邊的幾個人。
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會認真的估計她的感受，沒有人把她當傻子，更沒覺得她是累贅。
蘇糯越來越喜歡這裡了。
喜歡到只是坐在他們中間，鼻子都會莫名發酸。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簇煙花衝上夜空，金色的光在玻璃外鋪開。
緊接著，紅色、藍色的煙花接連炸開，把整片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蘇糯握著小勺，驚喜地轉頭。
「煙花！」
幾個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玻璃上映著他們圍坐在一起的影子。
這頓飯吃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別墅外的草坪上響起螺旋槳的轟鳴聲。
氣流捲起滿地落葉，傭人們分立兩側，恭送顏淑娟和陸起紅離開。
兩人身上都掛著蘇糯送的玩偶。
蘇糯站在草坪邊，眼眶早就紅了。
「糯糯會想你們的……」
顏淑娟伸手替她抹了抹眼角。
「傻丫頭，哭什麼？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
蘇糯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
顏淑娟看向陸時硯。
兒子還是那副沉穩模樣，只是站在蘇糯身邊時，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疏離淡了不少。
「時硯，你從小到大做什麼都獨來獨往，家裡常年冷冷清清。現在不一樣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別墅。
「屋裡有笑聲，也有了暖氣兒。還有人惦記你愛不愛吃黑胡椒。這份心，比你掙多少錢都珍貴。」
顏淑娟牽起蘇糯軟軟的手，又握住陸時硯的手腕，把兩人的手放在一起。
「榮華富貴都是虛的。人這一輩子，能有個真心相伴的人，才是實在的福氣。」
她拍了拍兩人的手。
「以後的日子，好好過。」
蘇糯的指尖蜷了蜷，沒有抽回去。
陸時硯反手握住她，語氣鄭重地像是在發誓。
「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照顧她。」
顏淑娟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和陸起紅登上直升機。
艙門關上，螺旋槳越轉越快。
直升機緩緩離開草坪。
蘇糯踮起腳，用力揮著手。
「婆婆、姑姑，一路平安！」
直到地面上的人影越來越小，顏淑娟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
她低頭摸著懷裡的小熊，越看越喜歡。
「這玩偶真可愛，跟糯糯一樣。」
「嫂子。」
顏淑娟抬頭。
陸起紅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這幾天我越看越不對勁。那個蘇糯，絕對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