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硯的聲音落在琴房裡,低低的,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蘇糯站在門邊,手指輕輕捏著衣角。
她剛才聽得太入神,連陸時硯什麼時候轉過身都沒察覺。
此刻被他一叫,整個人像是突然回過神,腳步也跟著頓住了。
「我……我可以過去嗎?」
她問得小心。
陸時硯看了她一眼,「我叫你過來,就是讓你過來。」
蘇糯這才慢慢走進去。
琴房的門被蘇糯推開,夕陽順著縫隙鋪進來,落在黑色琴身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連琴鍵都像染上了橘色。
陸時硯坐在鋼琴前,往旁邊挪了一點,給她讓出位置。
蘇糯看看琴,又看看他,遲遲沒有坐下。
「陸先生,你剛才彈的是什麼呀?糯糯能學嗎?」
陸時硯笑了笑。
「醫生說,多動腦,多動手,對你的恢復有好處。」
他抬手在身邊的位置上敲了敲。
「來,坐這裡。」
蘇糯抿了抿唇,終於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兩個人的肩膀離得很近。
那些琴鍵排列得整整齊齊,白的乾淨,黑的分明。
蘇糯盯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敢伸手。
陸時硯側眸看她。
「怎麼了?」
「糯糯不會彈琴,怕弄壞。」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眉頭間湧上了些驚慌。
「陸哥哥說過,糯糯笨手笨腳的,碰貴重的東西只會弄壞。」
這句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以前她曾經偷偷碰過一架鋼琴。
那時候她只是覺得琴鍵漂亮,想按一下聽聽聲音,手指才落下去,陸雲舟便從旁邊走過來,厲聲罵她。
他說那琴貴得很,要是弄壞了,把她賣了都賠不起。
還說她除了添麻煩,什麼都不會。
從那以後,蘇糯再也沒靠近過鋼琴。
陸時硯看著她收緊的手指,指節都開始泛白了,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蘇糯身體一顫,條件反射地想往後躲。
「別怕。」
感覺到路時硯的體溫從手心傳來,她慢慢被這溫暖的感覺安撫下來,但是身體仍然有些僵直。
陸時硯等她不再掙扎,才將她的手牽到琴鍵上方。
「跟著我,輕輕按下去。」
陸時硯帶著她僵硬的手,一點點往下。
「就是這樣。」
指尖觸到琴鍵。
清脆的單音在琴房裡響起。
聲音很輕,卻乾淨得讓人心頭一動。
蘇糯睜大眼睛。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琴聲響了!好好聽呀!」
陸時硯唇角微微揚起。
「這只是一個音。」
蘇糯認真地說,「一個音也好聽。是糯糯按出來的。」
「嗯,是你按出來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陸時硯,見他沒有皺眉,也沒有說她碰壞了什麼,膽子慢慢大了些。
「我再按一下,可以嗎?」
「可以。」
陸時硯語氣平靜,卻帶點安撫的意味。
「鋼琴沒有那麼脆弱。」
蘇糯這才放鬆了一點。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每問一句,陸時硯的眉心便沉一分。
她怕自己又成為那個只會添麻煩的人。
陸時硯沒有說穿她的擔心,只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引導她走出內心的藩籬。
他帶著她找到琴鍵的位置。
「我們先學一段簡單的。右手放這裡,跟著我的節奏。」
蘇糯點點頭,緊張得連肩膀都抬了起來。
結果她的手指偏了,按到了隔壁的琴鍵。
她立刻縮回手,「對不起,我錯了。」
陸時硯把她的手重新放回去,耐心調整著她的指尖。
「沒關係。剛開始都這樣。看著我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每一次按下,都帶出清晰的音符。
蘇糯盯了幾秒,學著他的動作,也慢慢按了下去。
算不上完整的曲子,甚至還有幾處停頓,可在蘇糯聽來,那是她從未擁有過的聲音。
陸時硯帶著她重複了兩遍。
第三遍時,他慢慢鬆開手,只在她出錯的時候輕輕扶正她的手指。
蘇糯沒有發現。
她全部的心思都在那些黑白琴鍵上。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暗,最後一抹夕陽掛在玻璃上。
琴房裡沒有開燈,柔和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糯的睫毛隨著琴音輕輕顫動。
她按下一個音,便抬頭看陸時硯一眼,像是在等他的肯定。
陸時硯每次都會點頭。
一句句簡短的鼓勵,聽得蘇糯心裡發熱。
她從來沒有覺得,學一件事情會這麼開心。
琴聲順著半開的房門傳到外面。
大廳里,林叔正帶著傭人收拾東西。
聽見琴聲後,大家的動作都放慢了。
林叔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
他聽出那不是陸總一個人彈的。
琴聲中夾著幾個生澀的音,偶爾會停一下,接著又重新響起來。
林叔忍不住笑了。
旁邊的阿姨也跟著琴聲輕輕晃了晃腦袋,手裡的動作沒有停,眉眼卻鬆快下來。
整棟房子安靜得很。
只有琴音一下一下盪開。
蘇糯漸漸找到了節奏。
她不再頻頻看陸時硯,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指尖。
最後幾個音落下,她停住手,連忙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陸先生!我彈完了!是我自己彈完的!」
「我聽到了。」
蘇糯開心得往他身邊靠了靠,臉上的笑怎麼也藏不住。
「糯糯今天好開心。謝謝你,陸先生!」
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他的下頜。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近得過分。
她甚至能感覺到陸時硯呼吸間帶來的溫度,鼻尖被撞得微微發紅,眼睛裡還盛著剛才的歡喜。
陸時硯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鼻尖上,又慢慢移到她濕漉漉的眼睛。
剛才那些輕快的音符散在空氣中,餘音還沒完全消失,但是琴房裡卻一下子安靜的只剩下心跳聲。
陸時硯的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蘇糯沒有察覺他的變化。
她只是覺得兩人靠得太近,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清他眼底沉下去的情緒。
她眨了眨眼。
「陸先生?你的臉……是不是紅了?」
蘇糯說著,又往前湊近了一點,像是想看清楚。
陸時硯的身體驟然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