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複診療室里,儀器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幾盞指示燈交替亮著,白光落在蘇糯蒼白的臉上。
她兩側太陽穴貼著理療電極,微弱電流一陣陣傳進去,刺痛感並不算強,卻像細針扎在皮膚底下,持續不斷。
蘇糯的指尖緊緊攥著衣角。
那塊布料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皺,下唇也被咬得發白。她一直忍著,連肩膀都不敢亂動,額頭卻控制不住地冒出一層冷汗。
陸時硯坐在她身側。
他手裡拿著紙巾,每隔一會兒就替她擦一下額角,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疼了她。
「再忍一忍。結束以後,我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甜品。」
蘇糯費力地扯了扯嘴角。
她其實已經疼得沒什麼力氣了,聽到甜品兩個字,還是認真應了一聲。
「嗯。」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軟軟的鼻音。
陸時硯握住她沒有輸液的那隻手,掌心溫熱,穩穩包住她冰涼的手指。
「很快就好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蘇糯點了點頭。
她相信他。
陸時硯說很快,那就一定很快。
不知過了多久,儀器終於停了下來。
貼在太陽穴上的電極被取下,蘇糯整個人像是突然卸了力,背靠著椅子,手還下意識揉著兩邊額頭。
那裡又酸又脹,像被人用力按過一遍。
陸時硯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難受嗎?」
蘇糯誠實地說:「有一點。不過糯糯可以忍。」
她每次都這麼說。
不管有多疼,只要陸時硯問,她都會先告訴他自己能忍。
王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走過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
「陸總,這次情況比我們預估的還要好。」
蘇糯抬起頭,安靜聽著。
那些專業詞彙她聽得不太明白,可王醫生的表情讓她知道,應該是好事。
「蘇小姐配合度很高,創傷性認知恢復速度遠超預期。」
王醫生翻了翻報告,語氣也跟著輕快起來。
「目前她的邏輯能力和情緒分辨能力,已經恢復了三成。按照這個進度堅持下去,定期理療半年左右,就能完全恢復正常心智。」
陸時硯低頭看向身旁的蘇糯。
她還在揉太陽穴,聽見最後那句話,動作慢慢停了。
「完全恢復……」
她小聲重複著。
王醫生笑著點頭。
「對,完全恢復。到時候,她會越來越清楚地理解別人說的話,也能更準確地分辨善意和惡意,生活方面不會再像現在這樣處處需要人照看。」
蘇糯怔怔地坐著。
陸時硯察覺到她的變化,握緊了她的手。
「太好了。」
他看著王醫生,聲音里壓著難掩的動容。
這三個字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等這個結果等了太久。
蘇糯抬頭望著他。
「那以後,糯糯就不會再給你惹麻煩了。」
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只要自己恢復正常,所有事情就能變得輕鬆。
陸時硯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現在也沒有給我惹麻煩。」
蘇糯還想說什麼,王醫生已經笑著提醒她先休息。
理療剛結束,她需要緩一會兒,不能馬上做太多事情。
陸時硯應下,親自扶她起身。
蘇糯走得很慢。
她的太陽穴依舊脹痛,腳下也有些發軟,卻沒有讓陸時硯抱。
她只把手搭在他腕間,一步一步跟著他往外走。
那天晚上,陸家別墅的琴房亮著一盞暖黃的燈。
蘇糯坐在鋼琴前,背挺得筆直。
她面前攤著琴譜,白皙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鍵上,彈出的曲子並不複雜,音符卻一顆一顆落得很認真。
陸時硯站在門邊,沒有出聲打擾。
他倚著門框,安靜望著她。
林叔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在陸時硯身側停下。
他順著陸時硯的目光看向琴房裡的蘇糯,壓低聲音問:「陸總是在擔心白天的事情嗎?擔心蘇小姐會被誘惑?」
陸時硯收回目光,語氣很平靜。
「她是我見過最乾淨的人。別人貪名利,貪捷徑。她不一樣。」
琴房裡的曲子忽然斷了一拍。
蘇糯按錯了琴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從剛才的位置重新彈起。
陸時硯看著她,聲音放得更低。
「她受過很多委屈,也被人當成累贅養大,可她一直守著自己的本心。她純粹,赤誠,也有底線。所以,我不擔心她會被誘惑。」
林叔側過臉,看著他緊皺的眉頭。
「那我看您一直皺著眉,您在擔心什麼?」
陸時硯沒有立刻回答。
兩人靜靜地聆聽了一會兒鋼琴曲。
陸時硯的目光忽然沉了下去。
「三天。」
林叔一愣。
「什麼?」
「陸雲舟還有三天就回來了。」
這句話落下,琴房裡的聲音似乎也變得遠了。
林叔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陸雲舟一旦回來,陸家就不會再是現在這個樣子。
陸時硯只看著蘇糯的背影。
「等他回來,恐怕再也聽不到這琴聲了。」
蘇糯正好彈完一小段。
陸時硯立刻壓下情緒,對她笑了笑。
「陸先生。」
蘇糯坐在琴凳上問:「剛才那一段,糯糯彈得對不對?」
「對。」
陸時硯走進去,站到她身後。
「比昨天好。」
蘇糯眼睛亮了一下。
她立刻又把手放回琴鍵上。
「那糯糯再彈一遍給你聽。」
陸時硯看著她,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下一刻,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打破了琴房裡的安靜。
蘇糯停下動作,林叔也轉過頭。
陸時硯拿出手機。
屏幕上的來電人清清楚楚。
陸雲舟。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等了這麼久,終於還是來了。
陸時硯沒有當著蘇糯的面接聽,只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糯還坐在鋼琴前,手指停在琴鍵上,乖乖等著他回來。
陸時硯收回目光,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端,男人低沉的聲音很快傳來。
「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