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信號很差,滋啦兩聲,陸雲舟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小叔?能聽見嗎?我到驗收工地了。你現在方便跟我視頻嗎?」
陸時硯看了一眼琴房。
蘇糯還坐在鋼琴前。
她沒繼續彈,手指乖乖放在膝上,時不時朝門口望一眼,顯然在等他。
「等著。」
陸時硯丟下兩個字,抬腳走向走廊盡頭。
他不想讓蘇糯聽見陸雲舟的聲音。
至少現在不想。
視頻接通的那一刻,一片刺眼的白光占滿屏幕。
南非正是白天。
雜亂的建築工地上堆滿鋼材和水泥,幾台工程車停在遠處,地面被曬得發白,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那股燥熱。
陸雲舟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工裝,衣領被汗浸透,緊緊貼著脖子,哪還有半點陸家少爺平日裡的體面。
視頻剛穩住,他便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小叔!我真扛不住了!」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幾個工人紛紛回頭。
陸雲舟顧不上丟臉。
他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不停擦汗,越說越委屈。
「這裡白天暴曬,晚上悶得喘不過氣。蚊蟲整夜來回飛,耳朵邊嗡嗡響,想睡一覺都難!」
話音剛落,一隻大蚊子落在他臉上。
陸雲舟愣了半秒,抬手狠狠拍了下去。
啪!
聲音又脆又響。
蚊子死了,他自己的臉也多了個鮮紅的巴掌印。
陸時硯看著屏幕,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陸雲舟氣得把手往工裝上蹭了蹭。
他越想越崩潰,轉身把鏡頭對準身後的臨時板房。
「沒空調也就算了,還動不動斷電。昨晚又停了四個小時,我在床上躺著,衣服濕了三遍!」
陸雲舟重新把鏡頭轉回來,他整張臉都寫著煩躁,語氣近乎哀求。
「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陸時硯靠在窗邊,手機握得很穩。
「說完了?」
三個字,聽不出喜怒。
陸雲舟張了張嘴,滿腹牢騷卡在喉嚨里。
他踢開腳邊一塊碎石,走到稍微安靜些的地方。
剛才那股火氣也跟著散了,整個人忽然蔫了下來。
「小叔,我還有件事。」
「說。」
陸雲舟低著頭,鞋尖無意識碾著地上的沙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開口。
「我以前總覺得我未婚妻煩。」
陸時硯握著手機的手驟然收緊。
「她膽子小,什麼都不懂,跟她說話也費勁。我那時候一看見她就煩,總想著趕緊退婚,省得她天天黏著我。」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很多。
「可來了這個鬼地方以後,我每天累得跟條死狗一樣。夜裡一斷電,房間又黑又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種時候,我就會想起她。」
陸時硯的下頜繃緊,沒有出聲。
陸雲舟抹了把臉,也分不清擦掉的是汗還是灰。
「糯糯以前對我挺好的。我隨口說一句餓,她就跑去廚房找吃的。我發脾氣,她也不跟我吵。每次我不回她消息,她能抱著手機等一整晚。」
那些被他當成理所應當的好,離開以後,反倒變得越來越清楚。
如今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每天睜眼便是忙不完的工作,閉上眼是嗡嗡亂飛的蚊蟲。四周全是陌生人,沒人關心他吃沒吃飯,更沒人會傻乎乎等著他回家。
他才知道,有個人一直把他放在心上,是什麼滋味。
可等他明白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陸雲舟喉嚨發緊。
「小叔,我後悔了。我不想退婚了。」
陸時硯的手指壓著手機邊緣,指節隱隱發白。
陸雲舟抬起頭,語氣從未有過的認真。
「劉叔說,到現在還沒找到糯糯。她一個人跑出去,身上又沒多少錢,也不知道住在哪裡。她那麼傻,萬一讓人騙了怎麼辦?」
陸時硯的臉色沉了幾分。
他很不喜歡別人用這個字形容蘇糯。
尤其是陸雲舟。
陸雲舟沒察覺到他的變化,還在自顧自地說:「小叔,你人脈廣,能不能幫我找找她?等我回去,我想跟她好好談談。」
陸時硯久久沒說話。
琴房離他只有十幾步。
蘇糯就在裡面。
她如今會在他理療結束時等他,會認真給他彈琴,會一遍遍問他自己有沒有進步。
她把所有信任都交到了他手裡。
可電話那頭的人,才是她名正言順的未婚夫。
陸時硯垂下眸子,遮住翻湧的情緒。
「好。」
陸雲舟立刻鬆了口氣。
「謝謝小叔!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幫我。」
陸時硯沒回應這句感謝,只問:「你那邊的項目,還有幾天結束?」
說到項目,陸雲舟剛有點精神的臉又垮了,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本來只剩三天!結果今天驗收排查,好幾個施工細節不達標。負責人說收尾工作卡住了,還得重新調整。」
陸時硯抬眸,神色變得若有所思。
陸雲舟要是真按原計劃回來,很多事就瞞不住了。
蘇糯會知道自己住進了未婚夫的小叔家。
也會知道,陸雲舟已經後悔退婚,正滿世界找她。
到那時,她會怎麼選?
陸時硯聽著那道生澀的琴聲,心裡也定了下來。
視頻里,陸雲舟還在抱怨。
「小叔,我實在待不下去了。反正主體工程都做完了,後續就是修修補補。要不我把剩下的工作交給當地負責人,先回國行不行?」
陸時硯盯著屏幕里的他,語氣平穩。
「不行。」
陸雲舟的笑僵住。
「為什麼?」
陸時硯站直身體,聲音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項目收尾無小事。現在檢查出施工細節不達標,更不能把工作丟給別人。敷衍收尾,後續一旦引發工程事故,沒人擔得起這個責任。」
陸雲舟急了。
「我不是敷衍!當地負責人跟了全程,他能處理。」
「你才是項目總負責人。」
一句話,把陸雲舟堵得啞口無言。
陸時硯停了兩秒,再開口時,直接定了結果。
「你留下,全程跟進驗收。每一個問題都要整改到位,確保零漏洞。」
陸雲舟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小叔,那我要留多久?」
陸時硯看向琴房。
門沒有關嚴,暖黃的燈光從縫隙里落出來。
蘇糯坐在鋼琴前,低著頭,一次又一次練著同一小節。
他收回視線。
「外派延長一個月。」
陸雲舟整個人定在原地。
下一秒,通話被乾脆掛斷。
屏幕黑了。
南非工地上,陸雲舟瞪著手機,半天沒緩過神。
滾燙的風捲起一層沙土,撲了他滿臉。
他膝蓋一軟,當場跪在地上,仰頭髮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