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像是天空穿了個窟窿。
烏雲壓在陸氏集團大樓上方，雷聲一陣接一陣。
會議室里的燈全開著，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無處可藏。
橢圓形會議桌旁，坐滿了陸氏的股東和高管。
但是現場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桌上的文件被翻了好幾遍，紙張邊角已經被捏出了褶皺。
那份文件上，只有幾個字格外刺眼。
陸氏集團收購方案。
顏淑娟坐在主位，背挺得筆直。
她一夜沒睡，眼睛紅得厲害，鬢邊的頭髮也亂了幾縷。
可她始終沒有低頭，手指壓著桌面，像是在撐住整個陸氏最後的體面。
她開口時，聲音已經沙啞。
「我陸家待各位仁至義盡。這些年，你們跟著陸氏拿分紅，跟著時硯把公司一步步做起來。陸氏最難的時候，是不是也從沒虧待過你們？」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外頭又是一聲悶雷。
顏淑娟看著面前這些熟悉的面孔，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變得費勁。
「現在公司只是遇到一點麻煩，你們轉頭就要把陸氏賣了？」
坐在她右手邊的陳經理低下頭，半晌才嘆了口氣。
「老夫人，話不能這麼說。我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可生意場上，情義撐不住殘局。陸氏馬上就要破產清算，銀行那邊已經把最後期限壓下來了。我們手裡的錢，大多是身家性命錢，下面還有那麼多員工等著發工資，家裡也都指望著這份收入。」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真的耗不起。」
顏淑娟盯著他，唇角動了動，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話。
李監事接過話頭：「趙總願意溢價接盤，這是現在唯一能止損的辦法。只要收購完成，債務有人接，員工也不至於全部失業。可要是繼續拖下去，陸氏一旦進入清算，別說我們這些股東，連那些跟著投了一輩子錢的小投資人，都得跟著傾家蕩產。」
他把手裡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那張紙緩緩滑到顏淑娟面前。
「老夫人，我們不是想賣陸氏。是局面已經撐不住了。」
顏淑娟垂眼看著那份文件。
這份所謂的「溢價收購方案」，說是接盤，實際就是趁火打劫。
一旦同意，陸家的產業、陸氏的招牌，還有時硯這些年拼下來的東西，全都要落進別人手裡。
顏淑娟猛地抬起頭，眼裡像有火在燒。
「時硯只是失聯。他還活著！他一定會回來的！只要他回來，所有危機都能解除。」
沒人接話。
大家都知道，陸時硯出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場海上事故發生後，搜救隊找了整整幾天。沒有屍體，沒有遺物，連一塊完整的殘骸都沒找到。
可沒有消息，本身就是最讓人絕望的消息。
陳經理嘴唇發乾，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老夫人，我們也盼著陸總能平安回來。可那是墜海失事。那種情況，九死一生。陸總……大概率回不來了。」
顏淑娟的臉瞬間白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鬆口。
所有人都已經默認，陸時硯不會再回來了。
李監事站起身，朝顏淑娟彎了彎腰。
「明天趙總會召開收購股東大會。到時候，我們不得不到場。老夫人，對不住。您節哀。」
一句節哀，像一把刀，扎進顏淑娟心裡。
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
股東們陸續起身，拿上文件，沉默著離開。
顏淑娟坐在主位上，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
這些人曾經圍在時硯身邊，一口一個陸總，笑著敬酒，拍著胸口說要陪陸氏走幾十年。
現在，公司還沒正式倒，他們已經開始給自己找退路。
「你們……」
顏淑娟想撐著桌面站起來，身形卻晃了一下，整個人軟了下去。
「婆婆！」
蘇糯趕緊衝過去，一把扶住她。
顏淑娟的身體很輕，落到懷裡時，幾乎沒有什麼重量。
蘇糯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喊人。
「林叔，快叫醫生！」
「已經打過電話了，少夫人。」
林叔快步上前，和蘇糯一起把顏淑娟扶到沙發上。
顏淑娟閉著眼，手指卻還緊緊攥著那份收購文件。
蘇糯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一陣發緊。
她剛看到了陸時硯出事的新聞，就從海島回來。
飛機落地後，鋪天蓋地的消息全是陸氏集團陷入危機，陸總墜海失聯，陸家面臨破產。
她不敢相信。
怎麼一轉眼，就成了新聞里生死不明的人？
醫生很快趕來。
一番檢查後，只說顏淑娟是急火攻心，血壓也高，讓她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刺激。
陸家主臥里，窗簾緊閉，雨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顏淑娟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厲害。
林叔站在床尾，陸起紅沉默地靠在一旁，蘇糯則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那隻手冰涼。
蘇糯用力捂著，卻怎麼也捂不熱。
「婆婆。」
她聲音發顫，幾次想開口，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婆婆，糯糯在海島上看到陸先生的新聞，陸先生他……」
後面的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顏淑娟睜開眼。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
她已經哭了太久，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痛，任誰都看得出來。
「他回不來了。」
蘇糯的手猛地一僵，她下意識搖頭。
「不會的。婆婆，搜救還沒有結束，新聞也只是說失聯，沒有說……」
「沒有說死，是嗎？」
顏淑娟接了她的話。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可陸家的人都已經把他當死人了。公司要賣，股東要散，外面那些人恨不得現在就把陸氏分乾淨。」
顏淑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淚再次湧出來。
「糯糯，你還年輕。你不能再陪著陸家一起熬了。這裡已經不是以前的陸家了。」
顏淑娟慢慢轉過臉，看向窗外。
雨幕遮住了整座城市，也遮住了陸家最後一點盼頭。
她閉了閉眼。
「時硯不在，公司撐不住，家裡也撐不住。明天收購大會一開，陸氏就要改姓了。你跟著我們，只會被拖進去。」
蘇糯胸口發悶，手指越攥越緊。
顏淑娟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轉過身去，背對著蘇糯。
「你走吧。陸家不能耽誤你。」
蘇糯坐在床邊，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怎麼也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婆婆的安慰，而是一句讓她離開。
床尾的林叔低著頭，陸起紅也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只剩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