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陸家上下靜得厲害,昏黃的光落在地毯上,琴房的門沒有關嚴。
斷斷續續的琴聲從裡面傳出來。
她低著頭,盯著黑白分明的琴鍵。
右手小拇指落下時,她的動作遲疑了一瞬。
還記得,第一次走進這間琴房,她連鋼琴都不敢碰。
那時候,她站在陸時硯身邊,兩隻手背在身後,生怕自己碰壞了什麼。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看起來都很貴。
她賠不起。
「糯糯笨手笨腳的。碰貴重的東西,只會弄壞。」
她小聲嘟囔,離鋼琴遠遠的。
陸時硯沒有笑她。
男人坐到琴凳上,朝她伸出手。
陸時硯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放到琴鍵上。
「不用怕。跟著我,輕輕按下去。」
琴鍵落下,清亮的音符響起。
陸時硯就這樣,帶著她的手,一下又一下的彈奏。
蘇糯盯著琴鍵,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原來她也能讓鋼琴發出這麼好聽的聲音。
原來她的手,除了洗衣做飯、收拾屋子,還能彈琴。
「沒想到,糯糯也能有彈琴的一天。」
陸時硯沒有縱容她的自卑蔓延。
「記住。任何人能做的事情,糯糯都能做。因為糯糯是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總有一天,你會破土而出,開出很漂亮的花。」
那時候的蘇糯聽不太懂。
她只覺得,陸先生從來不會騙她。
琴聲忽然停了。
蘇糯的指尖懸在半空,怎麼都落不下去。
眼前沒有陸時硯。
琴凳另一邊也是空的。
再也沒有人握著她的手,告訴她該按哪一個琴鍵。
她低下頭。
一顆眼淚砸在琴鍵上。
眼淚越來越多,黑色琴鍵上很快沾了一片水痕。
蘇糯慌忙抬手去擦。
可怎麼都擦不乾淨。
「陸先生……」
她輕輕叫了一聲。
沒人回應。
蘇糯咬住嘴唇,不敢再叫了。
林叔聽見琴聲異常,匆忙從走廊那頭趕來。
推開門後,他一眼便看到了趴在鋼琴前掉眼淚的蘇糯。
林叔腳步一頓。
這幾天,蘇糯一直很安靜。
她守著顏淑娟吃飯,按時送藥,還會去廚房幫忙。誰問她累不累,她都搖頭。
她一次也沒鬧過。
大家都以為她不懂失去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直到這一刻,林叔才知道,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把所有難過都藏了起來。
林叔走到她身邊,嗓子發澀。
「夫人,您是想陸先生了嗎?」
蘇糯慢慢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她點了一下頭,又看向面前的鋼琴。
「嗯。這首曲子,糯糯練了好久好久。現在終於能彈完了,想彈給陸先生聽。」
說到最後,她聲音啞了。
「可是陸先生聽不到了。」
林叔鼻子一酸,趕緊偏過頭,掩飾住泛紅的眼眶。
那些安慰人的話到了嘴邊,怎麼都說不出來。
海上搜救這麼多天,還是沒有陸時硯的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希望越來越小了。
蘇糯拽了拽林叔的衣袖。
「管家叔叔。」
林叔轉過頭。
「我在。」
蘇糯看著他,像個弄不明白答案的孩子。
「糯糯一想到,以後都見不到陸先生了,就好難過。以前陸哥哥凶糯糯,嫌糯糯笨,糯糯也難過。可那種難過很快就過去了,睡一覺,第二天就沒事了。這一次不一樣。糯糯這裡,好像破了一個洞。」
她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手指越收越緊。眼淚不停往下落。
「吃飯的時候空空的,睡覺的時候空空的,練琴的時候也空空的。」
蘇糯用力按了按,像是想把那個洞堵住。
她哭得肩膀都在抖。
「管家叔叔,為什麼填不滿呀?」
林叔再也忍不住了。
他摘下眼鏡,抬手抹了把臉。
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人怎麼就沒了?
林叔越想越難受。
他偷偷盼了那麼久,盼著先生和夫人把話說開,盼著陸家真正辦一場喜事。
現在,全沒了。
他這輩子怕是都高興不起來了。
林叔蹲到蘇糯身旁,努力把聲音放穩。
「夫人,那是您太想先生了。」
蘇糯怔怔地問:「那要怎麼樣,才會不疼?」
林叔張了張嘴。
許久也沒給出答案。
琴房裡,只剩壓不住的哭聲。
這一夜,鋼琴再也沒有響起。
第二天上午,陸氏頂層會議大廳坐滿了人。
巨大的屏幕上,「陸氏股權重組收購會議」幾個字格外刺眼。
長桌兩側,一眾股東低頭翻看手裡的收購合同。紙張翻動聲接連響起,沒有一個人先開口。
顏淑娟坐在台下,臉色蒼白。
她身體還沒恢復,仍舊堅持來了。
蘇糯坐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
主席台中央,趙強穿著一身筆挺西裝。
他看了眼台下神色各異的股東,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各位,還猶豫什麼?陸時硯死了。」
一句話落下,顏淑娟的手猛地一顫。
蘇糯的臉也白了。
趙強像沒看到,抬手點了點桌上的合同,語氣越發張揚。
「陸氏現在項目停的停,垮的垮。你們手裡那點股份再攥下去,就真成廢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