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硯垂眸看向手腕。
那條手鍊安安靜靜貼在腕骨上，做工算不上多精緻，甚至有幾處編得不太整齊。
可他的神情一下子軟了。
「你小嬸嬸送的。」
陸雲舟愣了好幾秒，才遲鈍地鬆開手。
酒意已經湧上頭，他撐著桌沿坐直，盯著那條手鍊看了一會兒，忽然扯起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哦，對……我差點忘了，你已經有小嬸嬸了。」
陸家上下都知道，陸時硯已經結婚。
聽說對方是個千金大小姐，和他門當戶對。
陸雲舟沒見過人，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當那又是一場家族之間早早談好的婚事。
現在看見這條手鍊，他才發現，小叔似乎很喜歡那個女人。
陸雲舟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全灌進嘴裡。
他聲音發飄，眼睛也失了焦。
「小叔，你命真好。娶了個愛你的千金大小姐。不像我，連個傻子未婚妻都能弄丟……」
陸時硯摩挲手鍊的動作停了。
臉上那點溫和也跟著散去。
他抬眼看向陸雲舟，眸色沉了沉。
傻子。
這兩個字從陸雲舟嘴裡說出來，格外刺耳。
陸時硯沒接話，只把酒瓶往旁邊推了推。
瓶子已經空了。
陸雲舟還想再倒，抓了兩次都沒抓穩。
他醉得坐不住，身體晃了晃，索性往陸時硯那邊倒去。
「小叔……」
陸時硯眉頭一皺，立刻側身躲開。
陸雲舟撲了個空，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旁邊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
陸時硯坐著沒動。
陸雲舟也沒爬起來。
他側躺在地上，一隻手捂住臉，肩膀先是輕輕抖了兩下，緊接著便壓不住地哭出了聲。
「小叔，你說她是不是被什麼人帶走了？她那麼傻，誰說什麼都信。別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人家。萬一她被騙了怎麼辦？」
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實在難看。
陸時硯搭在桌邊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雲舟越想越怕，手掌胡亂抹著臉，
「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報警。有人欺負她，她可能還不知道跑……」
「夠了。」
陸時硯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讓陸雲舟哭聲一頓。
陸時硯看著他，半點安慰的意思都沒有。
「現在知道擔心了？」
陸雲舟張了張嘴，眼淚又掉下來。
「我真的好想她……」
陸時硯沒再聽。
他看了一眼時間，心裡猛地一沉。
他出來太久了。
蘇糯還在餐廳等他。
蘇糯看不見他，會不會害怕？
這個念頭冒出來，陸時硯再也坐不住。
他俯身拽起陸雲舟，幾乎是拖著人往酒館外走。
海邊的夜風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陸雲舟嘴裡還在含糊地喊著糯糯，雙腿卻使不上力，整個人都壓在陸時硯胳膊上。
陸時硯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后座車門，毫不客氣地把陸雲舟塞了進去。
陸雲舟腦袋撞上座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
「糯糯……」
陸時硯從錢包里抽出一沓現金，遞給司機。
「送到京市陸家。」
司機看了看錢，又從後視鏡里看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陸雲舟，立刻點頭。
「行，您放心。」
陸時硯用力關上車門。
計程車很快匯入車流，尾燈轉過街口，消失不見。
陸時硯連一秒都沒停，轉身便往餐廳的方向跑。
街上的人還是很多，攤位前擠得水泄不通。
等他到餐廳的時候，發現餐廳靠窗的位置空了。
桌上只剩沒吃完的飯菜，還有盤子裡那個被留到最後的蝦仁。
蘇糯不見了。
陸時硯呼吸一滯，臉色瞬間變了。
「剛才坐在這裡的女孩呢？」
服務生被他問得一愣，往門外指了指。
「她等了你好久，後來抱著東西出去找你了。」
陸時硯順著他指的方向追出去。
街道兩邊全是人。
他一邊跑，一邊喊蘇糯的名字，可聲音很快被四周的喧鬧吞沒。
另一邊，蘇糯抱著八音盒，正茫然地在人群里尋找。
沒有。
哪裡都沒有陸時硯。
他說一會兒就回來。
可她等了好久好久，他還是沒有出現。
蘇糯越找越慌，懷裡的八音盒被她抱得很緊，堅硬的邊角硌得手臂發疼，她也沒察覺。
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惹得路時硯不高興了？
蘇糯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陸時硯不見了。
就像以前陸雲舟把她丟在路邊一樣。
那一次，她等到天黑也沒人回來。
難道這一次，也要這樣嗎？
蘇糯鼻尖發酸，眼眶一點點紅了。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踮起腳往遠處看，視線早已被淚水糊住。
「陸時硯……」
她小聲喊了一句，沒人回應。
胸口越來越悶，連喘氣都變得困難。
蘇糯低下頭，眼淚已經懸在睫毛上，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糯糯！」
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蘇糯渾身一顫，猛地轉過身。
隔著來往的人群，陸時硯站在不遠處。
他跑得太急，呼吸還沒穩，額前的頭髮也被汗水打濕了，向來整齊的襯衫起了褶皺，連袖口都鬆開了一顆。
可蘇糯什麼都顧不上看，她眼裡的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陸時硯！」
她抱著八音盒衝過去，一頭撲進他懷裡。
力氣太大，撞得陸時硯往後退了半步。
他立刻收緊手臂，把人牢牢抱住。
「糯糯找了你好久……哪裡都找不到你，糯糯以為你不回來了。糯糯以為你不要糯糯了……」
她越說越委屈，手指緊緊揪住他的衣服。
陸時硯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只是離開了一會兒，卻把她嚇成這樣。
陸時硯低下頭，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對不起，是我不好。讓你等了這麼久，也讓你害怕了。」
蘇糯肩膀還在發顫，怎麼也不肯鬆手。
陸時硯抱得更緊，聲音低沉又堅定。
「糯糯，我永遠不會不要你。」
陸時硯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蘇糯吸了吸鼻子，又靠回他懷裡。
「陸時硯，糯糯永遠都不想和你分開。」
晚風從長街吹過，帶著海水微鹹的氣息。
周圍依舊吵鬧，人群從他們身邊來來去去。
陸時硯只聽得見她的聲音。
他低頭貼著蘇糯的發頂，剛要回答，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不敢置信的喊聲。
「糯糯？！」
陸時硯身體一僵。
蘇糯也從他懷裡抬起頭。
兩人同時轉身。
不遠處，陸雲舟站在人群中，正死死盯著他們，滿臉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