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翼還坐在沙發上，姿勢都沒變。
墨多多把報告放在茶几上，在他對面坐下。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唐曉翼掃了一眼那份報告，又移開了視線。
「本來沒打算告訴你。」
墨多多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唐曉翼，你答應過我的。」他的聲音沉下來，「你說下次告訴我，這就是下次。」
「告訴你又能怎樣？」唐曉翼的語氣很平靜，墨多多感到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
「你能替我治嗎？」
「我至少可以——」
「可以什麼？擔心？害怕？睡不著覺？」唐曉翼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多多，這些事我自己扛就行了，不需要你也跟著……」
「可是我想跟著扛！」墨多多打斷他，音量驟然拔高，「你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該扛什麼不該扛？」
客廳里安靜了。
查理從茶几上跳下來，走到洛基旁邊，兩隻動物一起出去了。
門被輕輕帶上。
墨多多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眼眶紅了。他咬著嘴唇，把那些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
唐曉翼靜靜注視著他，沉默了很久。
「多多。」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你就是故意的。」墨多多悶悶地說。
唐曉翼沒有反駁。
「我只是……」他頓了一下，「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個樣子。」
墨多多抬起頭，看著他。
唐曉翼靠在沙發上，側著臉，避開他的目光。路燈的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有些模糊。
墨多多忽然發現，他看起來很累。
是很久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墨多多的鼻子一酸。
他站起來，走了過去，在唐曉翼旁邊坐下。然後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墨多多把它握緊了一點。
「唐曉翼。」他輕聲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生病也好，受傷也好，我都想陪著，你讓我擔心也好，害怕也好，那是我的事，你不要替我做決定。」
唐曉翼沒有說話。
「你說過，伴侶的意義不是單方面保護。」墨多多繼續說，「那你為什麼一直在保護我？為什麼從來不讓我保護你？」
唐曉翼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因為……」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怕。」
墨多多愣了一下。
「我怕你受傷，被那些人帶走，怕你像——」他沒有說完，但墨多多知道他想說什麼。
羽之冒險隊。
那個名字在空氣里懸著，像一根看不見的刺。
墨多多握緊他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走的，不管你生什麼病，手會不會好，有多少人在追我們，我都不會走的。」
唐曉翼的眼眶有點紅。
那是墨多多第一次看見唐曉翼眼眶紅。
「你傻不傻。」唐曉翼的聲音很輕。
「你才傻。」墨多多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都這樣了還說不算事。」
唐曉翼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把墨多多的手包在掌心裡。
兩隻手都在微微發抖，但握得很緊。
過了很久，唐曉翼開口了。
「醫生說，減少信息素共振可能會好一些。」
墨多多愣了一下，「那我們的匹配度——」
「匹配度不會變，只是……我們可能需要控制一下。」
墨多多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共振。不釋放信息素。不讓他們的氣息在空氣中交融。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能靠近太久，不能在情緒波動時釋放信息素，不能像以前那樣，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唐曉翼用松香裹住他，唐曉翼易感期的時候他用青草去安撫。
「多久？」
「不知道。」
墨多多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共振。」他說，「你的身體要緊。」
唐曉翼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嗯。」
那天晚上，墨多多沒有回宿舍。
他給梁宇發了條消息，說今晚不回去了，梁宇回了一個「好」。
墨多多躺在唐曉翼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唐曉翼。」墨多多在黑暗中開口。
「嗯。」
「你以後不許再瞞我了。」
「嗯。」
「體檢報告每個月給我看一次。」
「好。」
「不許說『沒什麼』『不是大事』『又沒死』這些話。」
唐曉翼沉默了一下，「那說什麼？」
墨多多想了想，「說『多多，我不舒服』。」
唐曉翼沒有說話。
墨多多側過身，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輪廓。
「怎麼?說不出口？」他忍住笑意 。
「……嗯。」
「那你就握著我的手。」墨多多繼續道，「你握一下，我就知道了。」
唐曉翼沒有回答。
但過了一會兒，墨多多的手被握住了。
輕輕的，像是怕用力會碎。
墨多多勾唇，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洛基趴在院子裡，抬起頭看了一眼窗戶，又趴下了。
查理蹲在它旁邊，尾巴輕輕晃了一下，跳上洛基的腦袋。
「好了？」查理問。
洛基甩了甩尾巴。
「好了。」
第二天早上，墨多多醒來的時候，唐曉翼已經起了。
床頭柜上有一張便簽。
『去協會。中午回。粥在鍋里。』
墨多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發現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今天狀況不錯。』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把便簽折好後，放進口袋，和上次那張放在一起。
下樓的時候，查理在院子裡曬太陽。
「早。」
「早。」墨多多蹲下來，摸了摸查理的腦袋，「查理。」
查理抬起眼睛看他。
「唐曉翼的手……你知道多久了？」
查理沉默了一下。
墨多多咬了咬嘴唇，「你也不告訴我。」
「他不讓我說。」
墨多多嘆了口氣，他站起來，往廚房走。
「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
粥在鍋里，還是溫的。
他盛了一碗，坐在院子裡慢慢喝。陽光很好，梧桐葉開始泛黃了，風裡有一點點涼意。
九月快過完了。
墨多多喝完粥，把碗洗了，上樓換衣服準備去學校。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唐曉翼的書房門開著，裡面安安靜靜的。
墨多多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拿出手機，給唐曉翼發了條消息。
【我去學校了。粥喝完了。】
那邊很快回復。
【大魔王：嗯。】
墨多多盯著那個字，心裡某個地方似乎被填滿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公交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