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下起了雨。
墨多多坐在客廳里寫作業,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以為是唐曉翼回來了。
「今天怎麼這麼早——」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進來的人不是唐曉翼。
黑色風衣,領口淋濕了一片。紅色的頭髮像被雨水澆過的暗火,濕漉漉地貼在臉側。
墨多多的手頓了一下。
他見過這個人。
八年前,聖斯丁學院。
那時候DODO冒險隊為了尋找秘境珍寶,他們已經找到了前兩件,唐曉翼告訴他們第三件的線索在他的母校,海龜島聖斯丁學院。
他們在走廊里經過學生會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一個少年坐在裡面低頭看文件。
紅色的頭髮,赤色的眸子。
那個少年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唐曉翼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低頭看文件。
唐曉翼的腳步也沒有停。
墨多多當時覺得奇怪,但沒有問。後來他才知道,那個人叫喬治,聖斯丁學院的學生會長,曾經是唐曉翼最好的朋友之一。
現在他站在古董店的客廳里,雨水順著風衣下擺滴在地上。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比兩年前更高了,輪廓更深了,但那種冷淡的氣質一點都沒變。
他的目光在墨多多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掃了一眼客廳。
「唐曉翼呢?」
「他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墨多多站起來,「喬治學長。」
喬治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記得我。」
「聖斯丁學生會辦公室。」墨多多說,「你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繼續看文件。」
喬治沉默了一秒。
「嗯。」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墨多多,望著外面的雨。
墨多多坐回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紅色的頭髮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抹將要熄滅的火焰。明明是那麼熱烈的顏色,卻讓人覺得冷。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是唐曉翼。他收了傘,抖了抖上面的水,抬頭看見窗邊的人,動作停了一瞬。
兩個人對視。
誰都沒有說話,雨聲填滿了那幾秒的沉默。
唐曉翼把傘靠在門邊,走進來。
「面癱還沒治好?」唐曉翼開口了。
喬治轉過身,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波動,他的目光在唐曉翼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是廢物嗎?」
墨多多在旁邊愣住了。這是什麼打招呼的新方式嗎?
但唐曉翼沒有生氣,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八年沒見,第一句話就罵人。」唐曉翼在沙發上坐下。
「八年沒見,第一件事就是惹麻煩。」喬治從窗邊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沉默更長了一些。
墨多多坐在旁邊,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場沒有字幕的外語電影。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幾秒的沉默里塞滿了八年的空白,和一個人的名字。
溫莎。
誰都沒有提起。
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手怎麼了?」喬治忽然問。
唐曉翼下意識把左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沒事。」
喬治注視著他,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唐曉翼卻先移開了視線。
「後遺症。」過了一會唐曉翼才悠悠道,「不嚴重。」
喬治沉默了幾秒。
「你每次說不嚴重的事,最後都變得很嚴重。」
唐曉翼沒有接話。
墨多多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這句話里藏著一個他不知道的故事。以前的唐曉翼,也是這樣的嗎?把大事說成小事,把重傷說成擦傷,把「可能會死」說成「沒事」?
喬治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那把靠在門邊的傘。
「我住附近,有事叫我。」
他推開門,走進雨里。
來的時候沒有招呼,走的時候也沒有再見。
墨多多盯著關上的門,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他一直這樣?」
唐曉翼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嗯。」
「嗯。」
墨多多想了想,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嘴上不說,行動上什麼都會做。喬治大概就是那種人。
「你們為什麼八年沒見?」
唐曉翼沒有回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因為不想見。」他最後說。
墨多多沒有追問,有些問題,不是現在能問的。
晚上,雨停了。
墨多多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聽見唐曉翼在客廳接了一個電話。聲音很低,他聽不太清,只斷斷續續地捕捉到幾個詞——「協會」「天平」「再等等」。
等他洗完碗出來,唐曉翼已經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月亮。
「怎麼了?」
「虎鯊那邊出了點狀況。」唐曉翼沒有轉身,「他父親給他下了最後通牒,要麼退隊,要麼斷絕關係。」
墨多多心裡一沉。「他怎麼說的?」
唐曉翼搖了搖頭。
墨多多拿起手機,想給虎鯊發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退隊?但他憑什麼替虎鯊做決定。聽你爸的?那是背叛。
他盯著空白的對話框,半天沒有動。
「還有婷婷。」唐曉翼轉過身,「她收到牛津的錄取通知了,但她不想去。」
「為什麼?」
「因為她覺得你們需要她。」
墨多多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低著頭。
「DODO隊是不是要散了?」他悶悶道。
唐曉翼沒有馬上回答。
「不一定。」他最後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墨多多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知道和能接受,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