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墨多多下樓的時候，喬治已經坐在客廳里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紅色的頭髮梳在耳後，露出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洛基趴在他腳邊——這很奇怪，洛基通常不親近陌生人。但此刻那隻白狼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闔著，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
查理蹲在茶几上，目光在喬治和洛基之間來回打量。
「洛基喜歡你。」查理說。
喬治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白狼，洛基抬起眼皮，安靜地回望他。
「它只是認出我了。」
墨多多站在樓梯上，手扶著欄杆，停了一下，隨即轉身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回到客廳。他在喬治對面坐下，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
「喬治學長。」
喬治看向他。
「唐曉翼以前是什麼樣的？」
喬治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曲了一瞬。
晨光從窗戶的縫隙滲進來，在喬治臉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空氣好像忽然變稠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想知道。」墨多多頓了一下又道，「他不跟我說以前的事。」
喬治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緩緩開口，「以前，聖斯丁有三個人，唐曉翼，我，還有溫莎。」
墨多多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杯子。
溫莎。
尤伽特拉希生命樹下，那個優雅到骨子裡的貴族少年，說話時翹著蘭花指，笑得從容又偏執。除了臉，半身變成了骷髏，眼神明亮而瘋狂。
喬治沒有直接回答。
「溫莎是公爵之子。」他說，「寫得一手漂亮的花體字，喝紅茶一定要用特定的杯子，覺得髒的東西碰都不會碰，他笑起來很溫和，但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頓了頓。
「唐曉翼是唯一能讓他笑出聲的人。」
墨多多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十六歲的唐曉翼，還沒有被漸凍症擊垮，大聲說著什麼，旁邊站著一個優雅過分的貴族少年，還有一個沉默的紅髮男孩。三個人在聖斯丁的走廊里走過，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很美好。
也很……不真實。
「他以前不是現在這樣的。」喬治繼續道。
「哪樣？」
「現在這個樣子，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不說，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他停了一下。
「以前他會罵人，不過不是現在這種毒舌，是真的罵，生氣了，不高興了就罵，從來不憋著。溫莎說他粗魯，他就罵溫莎裝模作樣，溫莎也不生氣，只是笑，用那種很欠揍的語氣說:曉翼，你這樣會沒有朋友的。」
喬治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後來呢？」
「後來溫莎病了。」
喬治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過無數次的事實。
「特發間質性肺炎，治不好的那種，他不想死，從小就沒有家人，只有一隻火狐狸陪著他。」
墨多多安靜地聽著。
「後來他找到了密密爾泉，喝了泉水，活下來了，但代價是變成半骷髏，他不覺得這是代價，他覺得這是恩賜。」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洛基的呼吸聲。
「他想把唐曉翼也變成那樣。」墨多多輕聲說。他想起了生命樹下的場景，溫莎一步步誘導著，甚至用羽之去騙他，他害怕唐曉翼會聽溫莎的花言巧語，但也不想看他如此痛苦的模樣。當他看見唐曉翼在哭的時候，他的心都快碎了。
「對，他以為這樣大家就能永遠在一起了，他不想一個人，他卻從來沒有想過，唐曉翼願不願意。」
墨多多握著杯子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喬治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墨多多。
「唐曉翼恨溫莎做的事，但他沒辦法恨溫莎這個人。」
墨多多感到喉嚨發緊。
唐曉翼從密密爾泉出來之後，漸凍症好了，但人也變了。不再大聲說話，不再真的生氣，毒舌成了唯一的武器，用來把人推遠。雖然總是用那種欠揍的笑容示人，但那種笑容和溫莎的笑有一種奇怪的相似，都像一層薄薄的瓷器，底下藏著裂縫。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墨多多喃喃道。
喬治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告訴你了，你就會意識到他也是人，也會疼，也會怕，也會撐不住。」
他的聲音很輕。
「他一直想讓你覺得他很強大，這樣你就不會害怕。」
杯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墨多多低頭盯著杯口細小的波紋，想起唐曉翼笑著懟他的樣子，偶爾沉默的側臉，還有那些從來不被提起的過去。他忽然覺得那些笑容底下，藏著一片他看不見的深海。
他站起來。
「我去叫他起床。」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喬治學長。」
「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喬治沒有回答。
墨多多走上樓梯，腳步很輕。他推開臥室的門，窗簾沒拉嚴，一綹陽光落在床上。唐曉翼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枕邊，呼吸輕淺均勻。陽光照在他的睫毛上，鍍出一層淺淡的金色。
墨多多在床邊蹲下來，凝視著他的臉。
也會疼，也會怕，也會撐不住。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只是唐曉翼不想讓他知道，所以他就假裝不知道。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唐曉翼的手指，指尖微涼。
唐曉翼動了一下，沒有醒。
墨多多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出房間。
樓下，喬治已經不在了，查理蹲在窗台上。
「他走了？」
「嗯，說去附近轉轉。」
墨多多走到窗邊。巷口的路燈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往遠處走，紅色的頭髮在晨光里像一抹快要熄滅的火。
「查理。」
「嗯？」
「你覺得喬治是個什麼樣的人？」
查理沉默了一會兒。
「他像一把刀。」查理如是評價，「看起來很冷，用起來很鋒利，但你把他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他能幫你擋很多事。」
墨多多注視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他是來幫我們的？」
「他是來幫唐曉翼的，順便幫我們。」
墨多多點了點頭。
窗外，九月的風吹過巷口，梧桐葉沙沙地響。陽光把整條巷子照得透亮，好像那些沉在水底的事情，終於浮上來了一點。
他轉身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
樓上沒有動靜。
唐曉翼還在睡。
墨多多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走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