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亞瑟的車到了。
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停在門口。車窗搖下來,露出亞瑟的臉。
「上車吧,機場那邊都安排好了。」
唐曉翼拎起那個深色的皮包,墨多多跟在後面。洛基從院子裡站起來走到車旁,輕輕一躍,跳上車頂。查理蹲在門檻上,目送他們。
車發動了,墨多多回頭看了一眼。
古董店的門還開著,查理蹲在門檻上,尾巴輕輕搖著。婷婷站在門口,虎鯊和扶幽站在她身後。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墨多多朝他們揮了揮手。
婷婷也揮了揮手。
虎鯊喊了一聲「到了發消息」,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幾次,漸漸消散了。
巷口的人群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點。墨多多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裡攥著那串鑰匙扣,扶幽送的監測儀掛在上面。
唐曉翼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到達城北機場。
這是一個小型私人機場,沒有商業航站樓那種人來人往的嘈雜。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小型飛機和直升機,有地勤人員在給一架飛機做最後的檢查。
亞瑟的專機停在最裡面,尾翼上印著世界冒險協會的標誌。
唐曉翼下了車,墨多多跟在他後面。洛基從車頂跳下來,抖了抖毛,眸子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安靜地跟在唐曉翼身邊。
亞瑟走在前面,和地勤人員簡單交談了幾句,轉過身。
「可以登機了。」
舷梯不高,只有五六級台階。唐曉翼走在前面,墨多多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停機坪上只有他們幾個人和幾架飛機。遠處的跑道盡頭,有一架客機正在起飛,銀白色的機身緩緩升空,在藍天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
墨多多轉回頭,繼續上舷梯。
機艙不大,但很精緻。八個座位,兩兩相對,中間有一張固定的桌子。沙發座椅是深棕色的真皮,扶手上鑲著木紋裝飾。機艙尾部有一個小型的休息區,一張可以躺平的沙發床和一個小小的洗手間。
亞瑟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唐曉翼在亞瑟對面坐下,把深色的皮包放在腳邊。洛基趴在過道里,占了三分之一的地面。墨多多在唐曉翼旁邊坐下,系好安全帶。
空乘人員過來確認了安全帶和行李,然後回到前艙。發動機開始預熱,機艙里傳來低沉的轟鳴聲。
飛機滑行的時候,墨多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景物開始緩慢移動,越來越快,最後地面消失了,窗外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雲。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簸了幾下。墨多多握緊了扶手,唐曉翼伸手把扶手旁邊的水杯往墨多多的方向推了推。
顛簸持續了大約半分鐘,飛機平穩了。
窗外的雲層變得很厚,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金色的光。墨多多盯著那些雲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唐曉翼。
唐曉翼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的左臂放在膝蓋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陽光從舷窗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層淺淺的金色。
墨多多看了一會兒,移開了目光。
亞瑟從口袋裡拿出一本書,翻開,看了幾頁。墨多多瞥了一眼封面,是德文的,看不懂。
「亞瑟哥哥。」
亞瑟抬起頭。
「克萊因莊園,會是什麼樣的呢?」
亞瑟沉思了一會。
「很大,牆是灰色的,爬滿了藤蔓,院子裡有一棵很老的橡樹,據說種了幾百年了。」
「你去過?」
亞瑟微微頷首。
「一百多年前去過一次。」
墨多多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灰牆綠藤,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橡樹,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坐在那棵橡樹下。
「克萊因家主,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亞瑟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目光放得很空,似乎是在回憶。
「她是個年輕的女人,很聰明,也很倔,不太愛笑。她研究信息素,不是出於學術興趣,是出於某種——」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某種執念。」
墨多多沒有追問。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雲層。
飛機在雲層上面飛行,陽光很亮,有些刺眼。空乘人員推著小車過來,問他們要喝什麼。亞瑟要了一杯紅茶,唐曉翼什麼都沒要,墨多多要了一杯熱可可。
熱可可裝在白色的瓷杯里,上面飄著一層奶沫。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甜度剛好。
喝到一半,墨多多貌似又想到了什麼,「亞瑟哥哥,你上次去見她的時候,她說了什麼?」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了幾下。
「她說,她想找到那對命定之番的真相。她認為他們的悲劇並不簡單。」
墨多多握緊了杯子。
「那是……什麼意思?」
亞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對命定之番,匹配度和你們一樣,也是99.7%,他們在一起很多年,很相愛。後來有一天,他們同時消失了,官方的說法是他們在一場實驗事故中喪生,遺體沒有找到。」
他看了一眼窗外,雲層在飛機下面翻湧,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但克萊因家族的那位先人,就是現家主的祖母,不相信這個說法,她覺得那場實驗事故被人為操縱了,有人在那場事故中拿走了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亞瑟轉過頭看著他。
「共振的數據。」
「那對命定之番在事故中達到了共振峰值,釋放的能量被人記錄了下來,那份記錄後來丟失了,克萊因家族一直在找,但一直沒有找到。」
唐曉翼睜開眼睛。
「你覺得那份記錄現在在誰手裡?」
亞瑟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搖了搖頭,「有人花了一百多年在找。」他注視著唐曉翼,一向溫和的臉上罕見地嚴肅了下來,「你們是第二對活著的命定之番,如果有人手裡有一百年前那份記錄,他們一定會對你們感興趣。」
機艙里安靜了。
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茶杯放在桌上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墨多多低頭看著杯子裡剩下的熱可可,奶沫已經消散了,只剩下深棕色的液體,映著他自己的臉。
「克萊因的家主,她找了一百多年?」
亞瑟點了點頭。
墨多多沒有再說話。
唐曉翼伸手,把墨多多手裡已經涼了的熱可可拿走,放在桌上。墨多多低著頭,盯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到了就知道了。」
墨多多抬起頭,和他對上視線。
唐曉翼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但他眼睛裡的東西莫名地讓他感到心安。
飛機在雲層上面飛了很長時間。
墨多多後來睡著了,頭歪在唐曉翼的肩膀上,睡的很香。唐曉翼保持著一個姿勢,左臂搭在扶手上,整個人被安全帶固定在座椅上,姿勢並不舒服。
空乘人員來收杯子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