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之前亞瑟不知道跟克萊因家族說了一句什麼,便跟著管家去了另一個方向。
他們跟家主走了進去。走廊是帶有天然紋理的青灰色石板鋪的,鞋底踩上去,發出一種悶悶的迴響。
天花板很高,拱形的木樑橫跨在頭頂,深褐色的木頭上有細細的裂紋,像是時間在上面刻出的皺紋。
牆壁兩側每隔幾米就掛著一盞壁燈,燈罩是鐵藝的,光線從鏤空的花紋里漏出來,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走廊很長。
墨多多覺得他們已經在裡面走了好幾分鐘,卻還沒有看到盡頭。兩側的牆上掛著尺寸不一的油畫,畫框是深色的木頭,有些已經舊到邊框的角都開裂了。
墨多多邊走邊看,發現每一幅畫都是一個不同的人。有些穿著老式的禮服,領口繫著繁複的蕾絲;有些穿著簡單的襯衫,表情嚴肅;還有幾個穿著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
每一幅畫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他瞥了一眼離他最近的——一個穿深綠色裙子的女人,頭髮盤得很高,下巴微微揚起,表情有些倨傲。下面的字是德文的,他看不太懂,只認出了一個年份:1827。
一百多年前。
「這些是克萊因家族的歷代家主。」
家主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最早的那一幅,掛在走廊的盡頭。」
墨多多抬頭看了一眼前方。走廊的盡頭似乎有一扇門,門的上方有一盞燈,燈光把門框照出一圈光暈。那扇門前面,隱約能看到一幅畫,尺寸比其他的都大。
她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即使被東西填滿了,但仍讓人覺得寬敞。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滿了書,有些書脊上的燙金標題已經褪色了。
房間中央有一張深色的長桌,桌上攤著幾張地圖和幾本翻開的古籍。
靠近壁爐的地方擺著幾張扶手椅,深紅色的絨面,扶手上搭著一條編織的毛毯。
老婦人走到其中一張椅子前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面的幾張。
「坐吧。」
唐曉翼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書架、長桌、壁爐、天花板角落裡的那盞吊燈,最後落在那扇緊閉的側門上。
洛基趴在他腳邊,藍色的眼睛盯著那扇側門,耳朵微微豎起。
唐曉翼在她對面坐下了。
墨多多在他旁邊坐下。扶手椅很軟,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去了一點,連忙用手撐住扶手穩住自己。
老婦人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是墨小俠。」她說。
「我是。」
她又看向唐曉翼。
「你是唐曉翼。」
唐曉翼點了點頭。
老婦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逡巡了一圈。壁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忽明忽暗。
「你們比我想像的年輕。」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扶手的邊緣輕輕敲了敲。
「你們在飛機上,亞瑟應該跟你們說了關於我祖母的事。」
「說了一些。」唐曉翼回答。
老婦人點了點頭。
「他告訴你們,我的祖母不相信那對命定之番死於意外。」
「是。」
「那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祖母不相信?」
唐曉翼沒有回答。
老婦人伸出手,從旁邊的邊桌上拿起一個相框,遞給唐曉翼。
唐曉翼接過來。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黑色的裙子,頭髮披散著,站在一棵很大的橡樹下。她的臉型和面前的老婦人很像,但眼睛不一樣。老婦人的眼睛是清明的,而照片裡那個女人的眼睛——
墨多多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很沉默,他說不上來,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已經沒有人願意聽了。
「這是我的祖母,這張照片拍於一九一三年,那年她三十一歲。」
唐曉翼把相框放在桌上。
「她和那對命定之番是什麼關係?」
老婦人拿起壁爐旁邊的火鉗,撥了撥正在燃燒的木柴。火星濺出來,在空中閃了幾下,熄滅了。
她把火鉗放回去。
「那對命定之番,是一對伴侶。Alpha叫卡爾·克萊因,這是我的家族姓氏的來源,Omega叫艾琳娜·伯格。他們都是信息素研究者,卡爾是克萊因家族的第一代家主,艾琳娜是維也納大學信息素研究中心的主任。」
「她是卡爾的妹妹,也是他們的資助方。」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們在一場實驗事故中喪生,官方的說法是儀器故障導致的信息素藥劑爆炸,但我的祖母,卡爾的妹妹,不相信這個說法。」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壁爐里的火焰。
「她說,那場事故發生的當晚,卡爾給她打過一個電話,他在電話里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追查了一輩子。」
老婦人的聲音放低了。
「從三十一歲,查到八十七歲,五十六年。」
墨多多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查到了嗎?」
老婦人轉頭看著他。
「查到了。」她頓了頓,「但她沒有告訴我。」
墨多多愣住了。
「為什麼?」
老婦人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
「因為她死的那天,我就在她床邊,她拉著我的手,說——」她停了下來,像是在回憶那個七十年前的場景,「她說,她想讓我過正常的生活,不要像她一樣,被一件事困住一輩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叉的手指。
「我沒有聽她的話。」
唐曉翼沉默了一會兒。
「你查到了什麼?」
「我查到,那場事故的儀器記錄,卡爾和艾琳娜達到共振峰值時的數據並沒有被銷毀,它被一個人拿走了。」
「誰?」
「那個人死了。」老婦人說。「但他的後代還在。」
唐曉翼盯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是誰?」
老婦人沒有回答。
側門被敲響了。
老婦人皺了皺眉,「進來。」
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進來,黑髮藍眸,面若冠玉。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茶壺和四個茶杯。
墨多多愣了一下。
他見過這個人的照片,但照片遠沒有真人驚艷。
「打擾了。」年輕人微微頷首,「我煮了茶。」他把托盤放在長桌上,拿起茶壺,往茶杯里倒茶。
「這位是褚洛麟。」老婦人介紹道,「我的外孫。」
褚洛麟倒完茶,端起一杯遞給老婦人,又依次遞給兩人。他端起最後一杯茶,站在壁爐旁邊,靠著書架。
「你們剛才聊到哪了?」他隨意問道。
沒人回答。
唐曉翼打量了他一眼。
褚洛麟也不在意,他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喝了一小口,微微眯起眼睛。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木柴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茶水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空中慢慢散開。
老婦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讓唐曉翼和墨小俠在莊園住幾天。」她緩緩道,「有些東西,光靠說是說不清楚的。」
褚洛麟轉過頭,看著他的外祖母。
「您想讓他們看那份手稿?」
老婦人不置可否。
褚洛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看了,就知道了。」
墨多多注意到褚洛麟端著杯子的手輕微晃了一下。他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等再去看的時候,那雙手已經穩住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看了墨多多一眼。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壁爐的火光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墨多多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那天晚上,墨多多躺在客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有木樑橫跨在上面,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唐曉翼躺在他旁邊。床很大,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唐曉翼。」
「嗯。」
「你相信她說的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
「她說的那些,應該是真的。」過了一會唐曉翼才慢悠悠道,「但她沒說的那些,可能更重要。」
墨多多側過頭,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唐曉翼的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清晰。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指的是……」
「那份手稿,她說讓我們看,卻沒說看了之後希望我們做什麼。」
墨多多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她想利用我們?」
那邊久久沒有回答。
過了不知多久,唐曉翼翻了個身。
「睡吧。」他說。
墨多多「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著。
他一直在想今天褚洛麟的舉止,在老婦人說「看了就知道了」的時候他端著茶杯的那隻手晃了一下。
以及,那一眼。
他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