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多多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吵醒。
他睜開眼睛,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他偏過頭,唐曉翼不在。
床的另一半是涼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墨多多伸手摸了摸杯子,已經涼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倒的。
他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窗外的光線很亮,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庭院裡那棵橡樹的樹冠巨大,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草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唐曉翼穿著那件黑色薄外套站在橡樹下,仰頭望著樹冠。洛基趴在他身邊,眼睛半睜半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墨多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就去洗漱了。洗手間不大,但很乾淨。白色的瓷磚,黃銅的水龍頭,牆上掛著一條疊好的深藍色毛巾,沒有標籤,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他洗完臉,換了件乾淨的衣服下樓。
走廊里很安靜。那扇通往後院的門開著,早晨的涼風從外面灌進來,飄來松脂和青草的氣味。他走出去,草地上的露水還沒幹,打濕了他的鞋尖。
唐曉翼還站在那棵橡樹下,姿勢都沒怎麼變。
「醒了?」
「嗯。」墨多多走到他旁邊,「你在看什麼?」
唐曉翼抬了抬下巴,示意樹冠的某個位置,「上面刻了字。」
墨多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樹冠太高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隱約看清,那些刻在樹幹上的痕跡有些像字母,有些像符號,被樹枝和樹葉遮擋了大半,看不太完整。
「刻的什麼?」
「德文。」唐曉翼說,「看不全,大概是兩個人的名字。」
墨多多走近了幾步,繞過樹幹,轉到背陰的那一面。青苔爬得很高,蓋住了一部分刻痕。他踮起腳尖,伸手撥開一片青苔,露出下面的痕跡。
兩個名字。
卡爾。艾琳娜。
「一百多年前的。」唐曉翼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環住他的腰,「刻的人應該很高,這個位置,一般人夠不著。」
墨多多仰頭看了一下樹冠,又看了看那兩個名字的位置。「也許他們是站在什麼東西上面刻的。」
「也許。」
庭院那頭傳來腳步聲。墨多多轉過頭,看見褚洛麟從主樓側門走出來。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和昨晚一樣的茶壺和茶杯。
他看見唐曉翼和墨多多站在橡樹下,腳步沒停,徑直走過來。
「看來我來的不太合時宜。」他掃了一眼唐曉翼環著墨多多腰的手,把托盤放在草地上一張鑄鐵長椅上,「我煮了早餐茶。」
墨多多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唐曉翼一眼。唐曉翼走過去,在長椅上坐下,墨多多也跟著坐下。
褚洛麟倒了兩杯茶,推過來。茶的香氣和昨晚不一樣,這次是清淡的花香,還有一點蜂蜜的甜味。
「你們看的那棵樹。」褚洛麟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著茶杯站在長椅旁邊,「據說有四百多年了,克萊因家族還沒搬來的時候,它就長在這裡。」
「那上面的字。」唐曉翼端起茶杯,「是卡爾和艾琳娜刻的?」
褚洛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看到了?」
「嗯。」
褚洛麟喝了一口茶。
「他們年輕的時候刻的。」他說,「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覺得這棵樹會活得比他們久。」他頓了頓,「它確實活下來了。」
墨多多低頭看著茶杯里的液體,金黃色的,映著天空的雲。
「他們後來葬在哪裡?」墨多多問。
「沒有,事故之後,遺體沒有找到,這棵樹就是他們的紀念碑。」
庭院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從樹冠上穿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亞瑟從主樓側門走了出來,金髮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他看見他們,微微頷首,走過來在長椅上坐下。
褚洛麟給他倒了一杯茶。亞瑟接過去,道了句謝。
墨多多注意到,褚洛麟遞茶的時候,手指在亞瑟的手指旁邊停了一下,只一瞬間,他就收回去了,拿起自己的茶杯,站在長椅旁邊,看著那棵橡樹。
幾人就這麼各自喝著茶,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大約十分鐘,老婦人從主樓側門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本很舊的書,深棕色的封面,書脊已經裂開了,用一條黑色的布條綁著。
她走到長椅前,看了褚洛麟一眼。
「你去把手稿取來。」
褚洛麟放下茶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老婦人在褚洛麟剛才站的位置站著,低頭看著長椅上的三個人。
「他母親是德國人,父親是中國人。」她忽然說,「他在中國長大,中文比德文好,你們用中文跟他說話就行。」
墨多多一愣,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他小時候不喜歡這裡。」老婦人繼續道,「覺得太悶,沒有同齡人,後來長大了,倒是不怎麼走了。」
她走到橡樹下面,抬起頭,看著那些被青苔覆蓋的刻痕。陽光落在她銀白色的頭髮上,把那些細細的髮絲照得像蛛網一樣透亮。
「我祖母小時候也在這棵樹下玩。」她說,「那時候這些刻痕還很清楚,她常常跟我說卡爾和艾琳娜的故事,說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
「後來她老了,眼睛不好了,就讓我讀給她聽,我就站在這裡,念那些字給她聽。」她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樹幹上的青苔。「她死之前最後一句話是,那棵樹還在嗎?我說在,她就笑了。」
風從樹冠上穿過,沙沙的,像在回應她。
褚洛麟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木匣子,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把小小的銅鎖。他走到長椅前,把木匣子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細長的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鎖開了。
他掀開蓋子。
匣子裡墊著深色的絨布,上面躺著一本手稿。紙頁泛黃,邊緣有些捲曲,墨水的顏色從深黑褪成了暗棕色。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個日期,用花體字寫的:1913。
老婦人走過來,拿起那本手稿,放在膝蓋上,翻開。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把紙弄碎。
「這是卡爾和艾琳娜的實驗記錄。」她輕聲道,「前面是正常的研究筆記,從最後一頁開始看。」
她把書翻到最後幾頁。紙頁的邊緣比以前那些更脆,有些地方已經碎了,用透明的膠帶粘著。
墨多多湊過去看。字跡很潦草,和前面工整的筆記不太一樣,像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的。有些單詞被劃掉了,重寫後又劃掉。
德文,他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頁邊有一行字,筆跡和其他部分不一樣,更細,更用力。像是在紙快要不夠用的時候,擠進去寫的。
唐曉翼也看到了那行字。
「寫的什麼?」他問。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有人來了。」
墨多多後背一陣涼。
「這是卡爾寫的。」她說,「最後一篇實驗記錄的最後一句話,第二天,實驗事故就發生了。」
唐曉翼盯著那行字,沒有說話。
「他寫有人來了,是什麼意思?」
老婦人合上手稿,把它放回木匣子裡,「這就是我祖母花一輩子去找的答案。」
「那人是誰,找到了嗎?」
「找到了。」
唐曉翼靠在椅背上,「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老婦人看著他,目光很沉。
「我想讓你們幫我做一件事。」她說,「但不是現在,你們先住下,多看看,多想想,這件事不急。」她站起來,把那本手稿捧在手裡,「急了一百年了,不差這幾天。」
她轉身,慢慢走回了主樓。
褚洛麟站在長椅旁邊,目送她離開。
等那扇門關上了,他才開口。
「她不想逼你們,但她時間不多了。」
墨多多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什麼意思?」
褚洛麟把木匣子鎖好,抱在懷裡,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墨多多。
「她今年八十七了。」
「醫生說她的心臟撐不過今年冬天。」
院子裡的風停了,樹葉也安靜了下來。
亞瑟端著茶杯,一直沒有說話。此刻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那棵橡樹前面,仰頭看著那些被青苔覆蓋的刻痕。
褚洛麟看了他一眼。
唐曉翼的手覆上了墨多多的手,墨多多抬頭看他,他微微收緊了手指,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