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姓李的管家敲了門,雙手捧著那個黑色的木匣子,放在書桌上,說「家主說,請二位看一看」。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多餘的話。
墨多多站在書桌前,盯著那個木匣子看了很久。唐曉翼從洗手間出來,用毛巾擦著手,看了一眼書桌,走過來,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掀開了匣子蓋。
那本手稿靜靜地躺在裡面。唐曉翼把手稿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有人來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翻回第一頁。
墨多多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第一頁是目錄,德文的,花體字寫得工工整整,每個字母的起筆和收筆都帶著優雅的弧度。整個頁面排布得很整齊,像印刷出來的一樣,和最後一頁那些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的字跡形成了某種讓人不安的對比。
唐曉翼一頁一頁地翻著。大部分是實驗記錄,數據和圖表占了大半,偶爾有幾頁全是文字,墨多多隻看懂了幾個零散的單詞。唐曉翼翻到某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後翻。
「前面都是正常的研究記錄。」唐曉翼簡單概括了一下,「關於信息素共振的測量,他們把不同匹配度的伴侶分成組,測他們的共振數據。等級從C級到S級都有,匹配度從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九十不等。」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呢?」
「只有一對。」唐曉翼翻到前面某一頁,指著一張表格,「卡爾和艾琳娜自己,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墨多多湊近了一點,看到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他有些頭大地眯了眯眼。這時,他餘光忽然注意到表格的最右側有一列備註,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卡爾和艾琳娜那一行寫了一個詞,比其他字都小,墨多多的手指點在那個詞上。
唐曉翼解釋道:「唯一。」
墨多多把手指收回來,「唯一什麼?唯一一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還是唯一一對——」
「不知道。」唐曉翼回答,「但後面再也沒出現過這個標註。」
他繼續往後翻。
翻到三分之二的時候,筆記的風格變了。字跡不再那麼工整,墨水的顏色也從深黑變成了藍黑色,可能是換了一支筆,也可能不是同一時期寫的。
圖表變少了,文字變多了。段落越來越長,有些頁面幾乎被字填滿,連頁邊都寫了批註,有些批註被劃掉後重寫,又劃掉。
唐曉翼翻了幾頁,停下來,指著一行字。「這裡說,他們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停頓了一下,微微蹙眉。
「共振能量在達到峰值的時候,會產生一種不可控的波動,這種波動不是物理層面的,是信息素層面的。它會短暫地覆蓋周圍Alpha和Omega的等級判斷,讓他們分不清誰是S級,誰是A級,甚至分不清誰是Alpha和Omega。」
墨多多愣住了,唐曉翼繼續往下讀。
「他們把這個現象叫做等級溶解。」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在共振峰值出現的瞬間,半徑五十米內所有Alpha和Omega的等級邊界會暫時模糊,效果持續的時間很短,大約三到五秒,但在這幾秒里,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任何人。」
墨多多的手握緊了膝蓋上的褲料。「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A級Alpha的信息素可能會在那一瞬間壓過S級,Omega可能會擁有Alpha的壓制力。」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等級,不再是固定的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木柴在壁爐里發出噼啪的聲響。
「這和他們要改寫規則的目的一致。」唐曉翼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如果共振峰值能讓等級溶解,哪怕只有幾秒,那就證明等級不是天生的,它是可以被干擾、被改變的。」
「所以他們想要共振的數據。」
「對,因為它能證明,等級制度是可以被打破的。對有些人來說,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理由,證據,和武器。」
墨多多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手稿,紙上的字跡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對命定之番,他們發現這個問題之後做了什麼?」
唐曉翼往後面翻了幾頁,停了下來。他的手指在一段文字的上方懸了一會兒。
「我們試圖找到控制這種波動的方法,但每一次嘗試都讓波動變得更強。艾琳娜認為,我們不應該再繼續了。她說,如果這個東西被別有心機的人知道,它會被用來傷害人。作為一個理由。一個證明等級不公平、所有人都應該一樣的理由。她說不論是把所有人都變成S級,還是把所有人都變成C級,結果都是一樣的——沒有人會再因為自己的信息素而被優待或者被歧視,但也沒有人會再因為自己的信息素而被愛上。」
唐曉翼讀完了,把那頁紙翻過去。
墨多多沉思了一會,「所以他們認為,這項研究不應該繼續了。」
「看起來是這樣。」
「但他們沒有停下來。」
唐曉翼翻到後面那頁。紙頁的邊緣比前面的更脆,顏色也更深。「事故記錄」下面有一行日期,比前面的日期晚了將近一個月,他快速掃了一遍那幾頁的內容,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擠在頁邊的小字。
「有人來了。」
墨多多看著那行字。「你覺得這個『有人』,是來拿數據的,還是來阻止他們的?」
唐曉翼把手稿合上,放在桌上。「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沒成功,數據丟了,他們也死了。」
他忽然想起老婦人說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但他的後代還在。」
她肯定知道那個後代是誰。至於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可能是想等他們看完手稿再做決定,或者……就不好說了。
唐曉翼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沒有拉,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那棵橡樹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墨多多起身來到他身邊,「你覺得這件事和我們有關係嗎?一百多年前的人和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唐曉翼沉默了一會兒。
「本來沒有關係。」他說,「但天平用了同樣的理論,找了同樣的人,做同樣的事。」
「我們就是那些人,所以們現在站在這裡。」墨多多在唐曉翼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樣的承諾。
他心神一動,踮起腳,在唐曉翼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唐曉翼的身體微微一僵,又很快放鬆下來。他抬起左手,指腹緩緩摩挲著墨多多的下唇,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現在可是傷員,這麼勾我,嗯?」
墨多多臉皮有點燙,他撅了撅嘴,小聲咕噥道,「就是突然覺得……你讓人安心的樣子有點帥……」說完他自己先羞得臉埋唐曉翼懷裡去了。
唐曉翼輕笑一聲,環住他的腰讓他貼得更近了一點。
「你老公什麼時候不帥?」
「唐曉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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