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翻譯到尾聲的時候,唐曉翼在那張白紙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墨多多從窗邊走過來,低頭看著那張寫滿了德文和中文對照的紙。
唐曉翼的右手換了新繃帶,骨節處的腫脹比昨天消了一些,但手指伸不直,微微蜷曲著。
「好了?」墨多多問。
唐曉翼沒有睜眼。「最後幾頁是空的。」
墨多多把那沓紙拿起來翻了翻。前面是密密麻麻的
譯文,字跡從工整到潦草,他翻到最後。
空白。
從某一頁開始,上面沒有任何寫過字的跡象。
唐曉翼揉了揉眉心,「卡爾和艾琳娜沒有寫完這本手稿,後面的空白頁,是家主的祖母留下的。她把它放在那裡,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把它填滿。」
墨多多把那沓紙放回桌上,在唐曉翼身邊坐下。「她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到能填滿它的人。」
「嗯。」
晚飯的時候,唐曉翼和墨多多坐在對面,褚洛麟還沒來。
老太太正在切一塊牛排,動作優雅,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她切完一小塊,放下刀,看著亞瑟,忽然說了一句讓墨多多差點被麵包噎住的話。
「亞瑟,你見過我的外孫。」
亞瑟聞言,放下手裡的叉子,把它擱在盤子邊緣,金屬和陶瓷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一百年前見過他的祖母。」
老婦人微微頷首,「他跟你說過嗎?」亞瑟搖了搖頭,「沒有。」
老婦人拿起刀叉繼續切那塊肉排,「他母親不讓他說,他祖母的身份,在家族裡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女僕的孩子。」
亞瑟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墨多多注意到老婦人用的是「女僕的孩子」這個詞,而不是「我的外孫」。
她自己顯然也注意到了,切肉的動作頓了一下,把肉送進嘴裡,慢慢地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後,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桌上。
「在我眼裡,他先是我的外孫。」老婦人說,「其次才是克萊因家族的人,但在別人眼裡不一定,在他自己眼裡,也不一定。」
這時,門被推開了。
褚洛麟走了進來,他的視線掃過餐桌,在亞瑟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老婦人旁邊,彎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祖母。」
老婦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坐吧。」
他坐在亞瑟旁邊。坐下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這個位置一直都是他的。
桌上沒有人說話。褚洛麟一直沒動餐具,他看著自己面前那盤還沒動過的意面,過了不知多久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停了停。
「祖母,檔案室那個鐵箱子,您把鑰匙放在哪了?」
老婦人的刀停了一下。「哪個鐵箱子?」
「上面刻著克萊因族徽的那個。」
老婦人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條斯理道,「那裡面裝的東西,和你們在找的,沒有關係。」
「那您讓我看。」
老婦人抬起頭看著他。墨多多覺得他們祖孫之間正在用眼睛說一些他聽不懂也不該聽懂的話。過了幾秒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明顯比其他鑰匙都舊的銅鑰匙放在桌上。
褚洛麟把那枚鑰匙拿過來攥在手心裡。
「明天放回去。」老婦人道。
褚洛麟點了點頭,把那枚銅鑰匙放進褲兜里,拿起了餐叉開始吃那盤已經涼了的意面。
晚飯後,墨多多和唐曉翼回了房間。亞瑟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通往花園的玻璃門,外面天色暗了,院子裡的燈還沒開,玻璃上映著他模糊臉。
他轉過身,朝自己房間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走廊的另一頭有腳步聲。
皮鞋不緊不慢地踩在石板路上。褚洛麟走到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他走到亞瑟旁邊站住,目光看著走廊盡頭的黑暗。
「你擋到我了。」
亞瑟側了半步。
褚洛麟沒有動。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那個微微側著身,高的那個雙手插在褲兜里。
「那把鑰匙。」亞瑟開口了,「你打算用它做什麼?」
褚洛麟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亞瑟的側臉滑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上,又收回來。
「還沒想好。」
亞瑟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小塊昨天整理書架時劃破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不太看得出來。
「你祖母的身體,醫生怎麼說?」
「撐不過今年冬天。」褚洛麟淡淡道,「可能更早。」
亞瑟沉默了。
褚洛麟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亞瑟端詳著他的側臉,那張臉在壁燈的光線下輪廓很深,顴骨、鼻樑、下頜,每一根線條都像是被刻意雕琢過的。灰藍色的眼睛半闔著,長睫投下一小片陰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祖母說,那裡面裝的東西,和我們在找的沒有關係。」
「你覺得她在騙你?」
「我覺得她在保護什麼東西。」
亞瑟靠在走廊的牆上,後背貼著石板。石板的涼意隔著襯衫透進來。他不是那種隨意靠著牆和人聊天的人,至少在墨多多的印象里不是。
他站在那裡,姿態比平時放鬆。也許也不是因為放鬆,只是累了。
「一百年前我來這裡的時候……」亞瑟緩緩講述他之前的故事。
褚洛麟安靜地聽著。他注視著亞瑟的側臉,目光從亞瑟的額頭滑到鼻樑,最後落在肩膀上,停了很久。
「你記了七十年。」
「有些事不是特意去記的。」亞瑟的目光很空,「它們自己留下來了。」
走廊里安靜了更久。風從某個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里鑽進來,貼著地面吹過,帶來院子裡植物的清香。
褚洛麟側過身,面對著亞瑟。壁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整個人籠在一層暗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灰藍色在這種光線下趨近冷調的灰。
「你上次來的時候,見過我嗎?」
亞瑟抬起頭,和他的目光對上。
「你那時候還沒出生。」
「我不是說那時候,我是說——」
「我知道。」亞瑟打斷了他,「我沒有見過你。」
褚洛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失望還是無所謂。他重新面朝走廊盡頭,再一次把手插回褲兜里。
「如果你祖母說的那個人,他的後代真的在我們中間。」
「你覺得會是誰?」
褚洛麟摩挲著鑰匙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覺得是我?」
亞瑟不置可否。
「你祖母說,那個人的後代就在我們中間。這個『我們』,指的是誰?克萊因家族?當時在場的人?還是——」他頓了頓,「現在這個莊園裡的人?」
壁燈的光晃了晃。走廊盡頭那扇沒關嚴的窗戶被風吹開了,夜風灌進來,把牆上一幅小尺寸的油畫吹得微微晃動。
「你相信她祖母說的那句話?」褚洛麟問。
亞瑟微微側頭,「你覺得她在說謊?」
「我覺得她活得太久了。」褚洛麟輕嘆一聲,「久到有些事情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夜風停了。那扇窗戶不再晃動,走廊里恢復了那種陳舊凝固的安靜。
亞瑟從牆邊直起身。石板在他後背上留下的涼意還在,淡淡地貼在他肩胛骨的皮膚上。他理了理襯衫袖口。
「不管那個人是誰,那份數據在誰手裡,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足夠一個人改變主意,一個家族改變立場,足夠一個秘密變成另一個秘密。」
他往前走了兩步,經過褚洛麟身邊。
褚洛麟沒有動。
「你覺得她在保護什麼?」亞瑟問。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也許是她自己。」褚洛麟回道。
亞瑟站在那裡。他的背影在壁燈的光線下顯得很薄,襯衫的布料貼著肩胛骨的輪廓,金髮垂在耳側。
「晚安。」他說。
隨後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石板上一聲一聲地響著,每一腳踩過之後走廊里就更空了一點。
褚洛麟站在原地,他從褲兜里抽出手,看著掌心那枚銅鑰匙。鑰匙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齒紋。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