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75章 柏林舊影

第75章 柏林舊影

2026-09-16 17:10:00 作者: 即墨予

  第二天一早,墨多多被走廊里的腳步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窗簾縫隙里的天還是灰藍色的,沒有完全亮。唐曉翼已經不在床上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走廊上的時候,看見管家從樓梯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咖啡和幾個杯子,他的臉色不太好,眉頭皺著。

  「怎麼了?」墨多多問。

  管家看了他一眼,腳步沒有停。「家主讓你們去檔案室。」

  說完就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走廊盡頭傳來推門的聲響。墨多多回到房間,唐曉翼正從洗手間出來,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珠,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管家來了?」他問。

  「嗯,說家主讓我們去檔案室。」

  唐曉翼點點頭,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手稿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會兒,合上。



  「鑰匙。」

  地下室台階上的壁燈把那些粗糙的紋路照得很清楚。洛基跟在唐曉翼身後,爪子踩在石板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響。

  走廊盡頭那扇灰色的鐵門開著。

  門裡面的燈全亮了,老婦人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褚洛麟站在書架旁邊,面對著牆,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鬆散。亞瑟站在他對面——嚴格來說不是對面,是隔著兩排書架,但他面朝著褚洛麟的方向。兩個人之間大約七八步的距離。

  

  唐曉翼走進來,把手稿放在長桌上。

  老婦人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鐵箱子打開了。」

  褚洛麟的手指在褲兜里動了一下,隔著布料能看到那枚銅鑰匙隱約的輪廓。

  「裡面沒有東西。」褚洛麟的聲音輕飄飄地傳到他們耳朵里。

  老婦人低下頭,把面前的文件摞整齊。

  「空的?」墨多多忍不住問了一句。

  褚洛麟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墨多多注意到他的襯衫領口皺了一小塊,像是被人攥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沒有熨燙就穿上了。他看了亞瑟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唐曉翼臉上。

  「有一個信封。」

  「裡面呢?」

  「一張紙條。」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走到長桌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紙是米黃色的,很小,大約巴掌大,邊沿參差不齊。上面用德文寫了一行字,墨水的顏色已經褪成了淺棕色。

  唐曉翼拿起來看了一眼,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幾秒,抬起頭看著老婦人。

  「你祖母寫的?」

  老婦人點了點頭。

  「她寫給誰的?」

  「沒有署名。」

  唐曉翼把那句話讀了出來。「鑰匙給你了。東西我燒了。別再找了。」

  底下的落款是一個日期。一九七三年。

  家主的祖母寫下這行字的那一年,是她去世的第一年。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墨多多站在唐曉翼身側,看著那張小紙片上褪色的字跡。

  她的筆跡和手稿後面空白頁上寫的「她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到能填滿它的人」是同一個人的字,只不過有些筆畫末梢分了叉,像走到了盡頭還要再往前掙一下。

  「她說的東西。」褚洛麟緩緩開口,「是那份數據。」

  老婦人低垂著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整理好的文件上。

  「她燒了。」褚洛麟繼續道,「她追了一輩子,最後親手燒了。」

  老婦人把一堆文件推到旁邊,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子中央。黑白的,邊沿有鋸齒狀的裁切痕跡。

  照片裡是一棵橡樹。樹幹比莊園裡那棵細,樹冠也沒有那麼寬。樹前面站著一個人,深色大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這是她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她站在巷子裡,那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去,她只拍到了背影。」


  唐曉翼拿起那張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筆跡和紙條上的是同一個人。「一九七三年,柏林。」

  「那個人去了柏林?」墨多多問,老婦人搖了搖頭。

  「祖母去了柏林。她跟著那輛馬車,跟了三條街,沒有跟上,只記下了馬車車廂側面印的地址,柏林。她去了柏林,找了整整一年,沒有找到那個人,最後在一條巷子裡,拍下了這張照片。」

  長桌上的燈光把照片裡那個人的背影照得很清楚。大衣下擺被風吹起來一小塊,露出裡面的西裝褲。左腿微微彎著,他在邁步。

  「左腿有點瘸。」唐曉翼把照片放回桌上,指腹在照片的邊沿停留了一瞬。「你們注意看他的左腿。」

  照片的背面又寫著一行字。字比剛才那行小,像是寫的時候筆尖在猶豫。墨多多湊近了看,唐曉翼讀出那行字。「也許那個人不是我要找的人。也許每一個人都不是。也許根本就沒有那個人。」

  「她追了一輩子,最後相信那個人根本不存在了。」

  老婦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壁燈的光線落在她滿是皺紋的額頭上,她的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看向褚洛麟。

  「你把鑰匙拿走,打開了鐵箱子,看到那張紙條。現在你還想知道什麼?」

  褚洛麟站在長桌另一端,和亞瑟之間只隔著那把椅子。他把手按在那張照片上,指尖壓著那個看不清臉的背影。

  「那個人有沒有後代不重要。」褚洛麟最後道,「重要的是,那份數據到底還在不在。」

  老婦人盯著他看了半晌。「你祖母說,她親手燒了。」

  「她說的東西,是那份數據,還是別的什麼,誰也不知道。」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淡淡的,「你也不知道。」

  老婦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像是想拿什麼東西又沒有拿。

  「你今天的話太多了,希里斯。」

  墨多多愣了一下。希里斯——這個名字他沒有聽過。老婦人從來沒有用這個名字叫過褚洛麟。

  唐曉翼的目光從照片上移到褚洛麟臉上,視線滑到他按著照片的手指。

  「您很久沒有叫我這個名字了。」褚洛麟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婦人雙手撐著桌沿,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腰直起來了,但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矮了一些。

  「都先出去吧。」她說,「我累了。」

  所有人都沒有動。

  管家從門口走進來,扶住她的胳膊,扶著她慢慢走向門口。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長桌上那堆文件和手稿,目光在那張黑白照片上停了一下,抬起看向褚洛麟。

  「你今晚不要來找我。」她對褚洛麟說,「我要一個人待著。」

  然後她走了。長廊盡頭有一片灰白色的光,那片光很久沒有動過。

  褚洛麟在長桌前站了一會兒,拿起那張照片,放進褲兜里。

  「你拿她的照片幹什麼?」亞瑟的聲音從書架旁邊傳出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話。

  褚洛麟的手在褲兜里停了一下。

  「她不要了。」

  「她沒有說不要。」

  褚洛麟轉過身,他們隔著那兩排書架,目光相觸。

  褚洛麟把照片從褲兜里抽出來放回桌上,用那張小紙條壓住一角。

  「這樣可以嗎?」

  亞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被紙條壓住的黑白照片上,看了很久,隨後移開了。

  褚洛麟收回手垂在身側,壁燈的光線把他的一半臉照得很亮,另一半隱在陰影里。他看了亞瑟的方向一眼,短到墨多多都不確定那一眼到底有沒有發生。

  他轉身往門口走。

  經過唐曉翼身邊的時候他停了半步。

  「手稿翻譯完了?」

  「嗯。」

  「有什麼發現?」

  唐曉翼沉默了兩秒,「那個人的後代在你身邊。」

  褚洛麟的瞳孔微縮,嘴角動了一下,隨即邁開腿走了出去。

  亞瑟還站在書架旁邊,姿勢和剛才幾乎一樣。


  唐曉翼走過去,從桌上拿起那張被紙條壓住的黑白照片,看了幾遍。

  「走吧。」他把照片放回去,經過亞瑟身邊的時候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墨多多跟著他走出門口,在走廊里問唐曉翼為什麼把那份手稿的最後一句話告訴他。

  唐曉翼沒有回答。

  走廊很長,他走了很久,墨多多才聽到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你注意到他說什麼了嗎?」

  墨多多想了想。

  「他說,你也不知道。」

  「他這句話是對亞瑟說的。」唐曉翼放緩了腳步。

  走廊里安靜了。壁燈的光線在他們身後一截一截地暗下去。

  「他在試探亞瑟。」說完這句話後唐曉翼徑直向前走去,背影在走廊盡頭的灰白色光線里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洛基跟在他身邊。

  墨多多站在走廊中間,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輪廓。他忽然想起,在褚洛麟問亞瑟「這樣可以嗎」的時候,亞瑟什麼都沒有說。

  他什麼都不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