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沒有月亮。
墨多多站在窗前,院子裡漆黑一片,連橡樹的輪廓都看不見。玻璃上映著他的臉,唐曉翼坐在床上,手裡把玩著那枚戒指。
墨多多轉過身,唐曉翼把戒指套回手指上,轉了半圈,指腹摩挲著戒圈內側刻的那行小字,這是亞瑟找人刻的,一行是唐曉翼信息素的縮寫,另一行是墨多多的。
兩枚戒指並在一起的時候,兩行字剛好拼成一句完整的話。他抬起頭看了墨多多一眼,目光落在他鎖骨下方那根細細的銀鏈子上。
「你覺得亞瑟會跟我們回去嗎?」墨多多問。
唐曉翼把手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日光燈關了,只剩床頭那一盞,光線昏黃。
「不知道。」
墨多多走到唐曉翼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枚銀戒指。「他好像不太想走。」
「他不止是不想走。」唐曉翼懶洋洋道,「他有事情沒告訴我們。」
唐曉翼把檯燈底座下面那張譯文抽出來,展開,指著一行字。墨多多湊過去看,是手稿里那段關於等級溶解的描述。
墨多多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沒看出什麼特別的。但唐曉翼的手指還壓在那行字上,他說:「亞瑟是S級Omega。」
墨多多等著他說下去。
「如果他身邊有一個Alpha,那幾秒鐘里,那個Alpha可能擁有和S級Omega匹配的信息素,可能足夠標記他。」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
墨多多盯著那行字,抬起頭對上唐曉翼的視線,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很深。
「你覺得褚洛麟想要這個?」
唐曉翼把那張譯文重新折好壓在檯燈底座下面,「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但亞瑟知道。」
第二天早上,院子裡很嘈雜。墨多多掀開窗簾往下看,管家帶著幾個園丁站在橡樹下,圍欄被打開了,草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樹下拖走了。
唐曉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怎麼了?」
「不知道。」
他們下樓。院子裡,管家正在指揮園丁把一塊石頭搬回原位。它原本的位置在橡樹背陰那一面,離樹幹大約兩米。現在那個位置空了,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坑。
褚洛麟站在旁邊,亞瑟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墨多多覺得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好像比昨天遠了。
管家看見唐曉翼和墨多多走過來,直起腰。「早上好,昨晚有人來過院子。」
「丟了什麼?」
管家看了褚洛麟一眼。褚洛麟沒有回應,只是低頭看著那個坑。
管家說:「沒有丟東西,但有人把這塊石頭從坑裡挪出來了,拖到了樹根底下。」他指了指樹幹旁邊那些凌亂的痕跡,「然後又把石頭往回拖,拖到一半停下了。」
墨多多走到坑邊蹲下來,捏了一撮土,表面是乾的;挖開上面一層,底下是濕的。石頭被挪動的時間大概是半夜,露水滲下去之前,泥土還是軟的。
他站起來,目光從坑底掃到石頭表面,青苔沒有大面積剝落痕跡,說明挪動的人不是用蠻力拖的,很小心。
唐曉翼走到橡樹另一面,蹲下來看著樹幹。
「這裡有刻痕,新的。」
墨多多繞過樹冠,站在唐曉翼旁邊低頭看去。樹幹上多了幾道劃痕,但這不是刻字,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標記,又或者是在找什麼東西。唐曉翼伸手摸了摸那些劃痕,指尖沾了一點木屑,他把木屑湊到鼻尖。
「金屬。」
墨多多沉思了兩秒。
「他不是來偷東西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從坑的位置到樹幹的距離大約兩米,石頭上沒有明顯撞擊痕跡,從石頭被從坑裡挪出來又被往回拖了一半來看,這個人不是來偷東西的,是在找東西。」
「找什麼?」管家問。
墨多多看著那棵橡樹,「樹底下可能埋著什麼東西。」他又看向管家,「這棵樹,你們從來沒有挖過樹根周圍的土?」
管家站在橡樹那巨大的樹冠下面,仰頭看了一眼滿樹枝葉。他說:「我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沒有人動過這棵樹。」
家主在早餐後召見了所有人。
她坐在書房壁爐旁邊那把搭著編織毛毯的椅子裡,腿上蓋著一條深色的毯子,臉色比昨天差了很多。管家站在她身後,手放在椅背上。
褚洛麟靠在壁爐另一側的牆上,亞瑟站在窗邊。唐曉翼和墨多多坐在家主對面的那張長沙發上,洛基趴在沙發旁邊。
「昨晚有人在院子裡挖樹。」
她直入正題,目光從唐曉翼掃到墨多多,又依次略過亞瑟和褚洛麟。
「你們誰幹的?」
沒有人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壁爐里的火從昨天晚上燒到現在,沒有加新柴,火苗很小,光線一明一暗。
「那棵樹底下沒有埋東西,我祖母在世的時候就挖過,什麼都沒有。」
褚洛麟的聲音從壁爐那邊傳過來。「她挖了多深?」
老婦人睜開眼,「夠深。」
「夠深是多深?」
老婦人沉默了。她的手放在毯子下面,看不到在做什麼,毯子表面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在移動。
她的手指在攥緊又鬆開。
「你想說什麼?」
褚洛麟從牆上直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手稿翻到最後那頁空白,指腹按著空白的紙面。「您說後面的空白是她留給後人填的,但也許她不是留給後人,是留給某個特定的人。」
「誰?」
「那個人的後代。」
壁爐里的火光跳動了一下。老婦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褚洛麟把手稿合上放回原處,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他的目光在亞瑟身上停留的時間最多。
「如果您不知道那個人的後代是誰,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也可能他就在這個房間裡。」
管家在他身後輕輕動了一下。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管家立刻低下頭。沒有人說話。
「我有問題。」墨多多忽然道。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您祖母去柏林找那個人,除了這張照片,還留下過什麼嗎?日記?信件?備忘錄?」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從毯子下面伸出手指著一個書架。管家走過去,從書架最上層取下一個鐵盒子,沒有鎖,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老婦人掀開蓋子,裡面疊放著一沓發黃的紙,最上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邊角磨得發白。她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按著封面。
「她的日記,從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七三年,一年一本,都在這裡面。」
「我們能看嗎?」
老婦人直視墨多多,看了好一會兒。
「看吧。」
他把那沓紙放回鐵盒子裡,「看完之後,你們就知道了。」
她靠在椅背上。
「但看完之後,你們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壁爐里的火光又跳了一下,沒有人接話。老婦人閉上眼睛,手放在毯子下面,沒有再動。管家上前一步,把鐵盒子從她膝蓋上輕輕拿起來,合上蓋子,抱在懷裡。
「今天的會面就到這兒吧。」他說。
所有人站起來。墨多多跟著唐曉翼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亞瑟還站在窗邊,褚洛麟靠在壁爐旁邊沒有動,靜靜注視著亞瑟的背影。壁爐里的火在兩個人之間跳著,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