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莊園門口停了一輛車。
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裡面。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
唐曉翼站在二樓的窗戶前 洛基蹲在他旁邊,犀利的藍眸盯著那輛車。
「協會的車。」
唐曉翼點了點頭。
門被敲響了。管家推門進來,「有人來找唐曉翼先生。」
唐曉翼下樓。
那個人還站在車旁邊,他看見唐曉翼走過來,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轉過來給唐曉翼看。屏幕上是裴燼的臉,比上次見面瘦了很多,眼睛深陷。
「唐曉翼先生。」他的聲音從平板的揚聲器里傳出來,「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唐曉翼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裴燼的眼睛看向畫面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
「他騙了我。那個人,從一開始就騙了我。」
「誰?」
「天平不是我的,我只是一顆棋子。他說那些研究是為了人類,是為了打破不公平的等級制度。」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我後來才發現,他不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變成S級,他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變成和他一樣的等級。」
「什麼等級?」
裴燼搖頭。「我不知道,但他的信息素不是S級。我跟他見過三次,每一次他釋放的信息素都不一樣,有時候像A級,有時候像B級。有一次,我感覺到了壓迫,那種壓迫感,我只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
他沉默了一會兒。
「唐曉翼。」他看著鏡頭,「他和你是同類。」
屏幕暗了,那個人把平板收起來,微微頷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發動了,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細碎的聲響。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樹林的拐角後面。
唐曉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墨多多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身後。
「他和你是同類,是什麼意思?」
唐曉翼沒有回答,轉過身往莊園裡走。
「走吧。回去看日記。」
洛基蹲在門檻上等著他們。墨多多轉過身,走回了主樓。
鐵盒子在客房的書桌上。唐曉翼已經打開了蓋子,拿出最上面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記,翻開了第一頁。
墨多多在他旁邊坐下。
扉頁上貼著一張照片。和手稿扉頁上那張是同一個場景,但這張照片裡沒有卡爾和艾琳娜,只有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人,站在橡樹最遠的枝椏下面。帽子壓得很低,看不見臉。
照片泛黃,邊沿裁切過,留著一圈細密的鋸齒紋。
柏林的巷子。那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她舉起了相機。那是她離那個人最近的一次。
也許那就是她們所有人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唐曉翼翻到了第二頁。
一九七三年一月。柏林的冬天。
冷。
她沒有寫在哪裡,只寫了一個字。
墨多多湊過去。那個字旁邊有一小行字。
唐曉翼把那行字翻譯了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
墨多多抬起頭,看向那扇關著的門。門外很安靜,但他覺得有人在門的那一邊站了一下。
然後腳步聲繼續響了,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日記讀了一個下午。
墨多多數了數,從一九七三年那本開始,往前翻到六十年代,再往後翻到七十年代末。家主的祖母寫得不算密,有時候一頁寫滿了,有時候一整頁只留下兩三行。
時間在她筆下不是均勻流動的,有一些年份她幾乎每天寫,有些年份整頁空白,只在頁角注了一個地名和一個日期。柏林的冬天,維也納的春天,慕尼黑的秋天。她像在追蹤什麼,又像在等什麼。
那些內容開始重複。
同一條街,不同的咖啡店。同一個車站,不同的列車時刻。她反反覆覆地走,反反覆覆地等,偶爾在日記里寫下一句「今天像昨天」,「昨天像前天」,「也許明天也是一樣」。
墨多多靠著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頁紙上。
一九六八年,六月。
「有人告訴我,他在薩爾茨堡出現過。我去了,沒有找到,也許他從來沒有去過。也許那個告訴我的人在騙我。也許所有人都在騙我。」
墨多多讓唐曉翼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
「她後來還相信那個人存在嗎?」
唐曉翼翻到後一頁。一九七零年,十一月。
字跡比兩年前潦草了一些,墨水顏色也變了。「今天在檔案館查到了他的名字,是他在那家旅館登記時用的假名。我查了三年。三年,只查到了一個假名。」然後是一行被反覆塗改的字,塗得太重,紙面幾乎被戳破了。
唐曉翼湊近了看,說了一句「看不清」。但他沒有把那頁翻過去,看了很久。
「也許她塗掉的那個詞,就是答案。」他說,「只是她不想讓別人看到,或者不想讓自己再看到。」
墨多多沉默了,手指在日記本的邊緣來回摩挲。
門口傳來洛基的爪子搭在木板上的聲響。它貼著門縫趴下去,眼睛盯著走廊的方向。
「有人過來了。」
腳步聲響起,兩個人的,一輕一重,輕的那個是管家,重的那個不是。
門被敲了三下。
「唐曉翼先生,家主請您去書房。」
唐曉翼把手稿合上放進鐵盒子裡,蓋上蓋子。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管家站在走廊里,旁邊是褚洛麟。管家退開一步,讓出路。
「家主只請您一位。」
唐曉翼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了墨多多一眼。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