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翼走了半個小時。窗外天色漸漸從灰藍變成了深灰，院子裡的燈亮了起來，把橡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墨多多坐在窗邊，指腹摩挲著戒圈上的寶石存儲器。
門開了。
唐曉翼走進來。他的表情和出去的時候沒什麼不同。
「她說什麼了？」
「她告訴我一件事。」唐曉翼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右手。「那個鐵箱子裡的紙條，不是她祖母寫的最後一張。」
墨多多愣了一下。
「還有?」
唐曉翼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字很小，排列密集，像寫的時候怕人看到，把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緊。墨多多湊過去，看了很久，唐曉翼翻譯給他聽。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八十七歲。今天我收到了她的遺物。在日記本的夾層里找到了這張紙條。她寫的是，那個人還在。數據在他說的人手裡。」
他的聲音在「他說的人手裡」那裡減慢了語速。
墨多多抬起頭看他。
「她說的人。」
唐曉翼把紙條折起來放進褲兜里。那沓日記被翻到一半停在那裡，墨多多掃了一眼最上面那頁的日期，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她還在查，到死都在查。但她孫女在遺物里找到了答案。
一個她沒有寫進日記，到死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答案。
「家主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唐曉翼對上墨多多的視線。
「你們要找的東西，不在克萊因家族。」
晚飯時氣氛不太對。
餐桌上多了一個人。是下午那輛黑色轎車裡的中年男人，他坐在家主右手邊，管家在他身後站著。褚洛麟坐在對面，亞瑟沒有出現。唐曉翼和墨多多坐在另一側。
老婦人的刀叉動作比平時慢。每切一塊肉都要停一下，像在積攢力氣。那男人也不急，等她咽下去了才開口說話。
「家主已經決定了，檔案的事，協會會正式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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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洛麟的叉子停了一下，他看著老婦人，「您答應了？」
老婦人切著那塊已經快被切成碎末的肉排，刀尖划過瓷盤的聲音很輕。
「我活不過今年冬天了。」餐桌上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
「這件事應該有個結果。」
褚洛麟放下叉子，金屬和瓷盤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著那男人，「協會派你來接手，還是派你來收網？」
男人沒有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這時，唐曉翼說話了，「那個人還在，數據在他說的人手裡。」
老婦人的刀叉停下了。
餐桌上安靜了很久。壁爐里的火在這時跳了一下，火星濺到石板上迅速熄滅，留下一小粒黑色的灰燼。
老婦人把刀叉並排放在盤子邊緣，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疊好放回桌上。
「你不是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她的目光從唐曉翼掃過褚洛麟。
「你們很快就能見到了。」
那天晚上，墨多多沒有回房間。
他在走廊里走了一圈，二樓燈全滅了，一樓的壁燈還亮著。走到橡樹廳那扇落地窗前的時候，他看見了亞瑟。
亞瑟坐在庭院的長椅上，月光從橡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坐姿比平時鬆散，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金髮有幾縷垂下來擋在額前。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破碎的光斑上。
墨多多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吹在身上有些冷，他走到長椅旁邊，亞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睡不著？」
墨多多在他旁邊坐下。
「嗯。」
庭院裡很安靜。那棵橡樹站在夜色里，枝葉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亞瑟仰頭望著樹冠。
「你覺不覺得這棵樹像一個人？」
墨多多一怔，「像誰？」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就是覺得它站了很久，看著很多人來來往往。有人把名字刻在它身上，有人把東西埋在它腳下。它什麼都不說。」
墨多多順著他的目光瞥向那棵橡樹。樹冠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在呼吸。
「亞瑟哥哥，你為什麼不回去呢?」
亞瑟沒有回應這個問題，他低頭看著自己交叉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併攏的地方有一小片墨水跡，是今天下午在檔案室翻舊文件時蹭上的。他沒有擦掉，任它留在那裡。
墨多多繼續道：「是因為褚洛麟嗎？」
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片墨水跡照得很清楚。他看了很久，隨後把手翻了過來。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見。」
墨多多安靜地聽著。
「一百年前，我見過他的祖母，他的祖母那時候還很年輕，她跟我說，她有一個孫子，沒見過，但知道他存在。」亞瑟頓了頓，「她說那個人和他很像。」
「像什麼？」
亞瑟嘆了口氣，「沒說完，她沒說完就走了。」
夜風大了些，橡樹的枝葉搖得更厲害了。
「唐曉翼也說過，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見。」
亞瑟偏過頭，那雙海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深灰色，很沉，仿佛有什麼東西壓在底下。
「我和褚洛麟之間什麼事都沒有。」他道。
墨多多等了一會兒。
「但可能會有。」亞瑟說完站起來，拉了拉襯衫的袖口，把袖扣重新扣好，對墨多多道，「你該回去了，唐曉翼會擔心。」
他轉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的燈光里拉得很長，穿過那扇落地窗，進入走廊的陰影里。墨多多坐在長椅上，靜默了很久。
夜風停了。枝葉不再晃動，整個院子像一幅靜止的畫，只有遠處廚房的方向還有燈光透出來。
唐曉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窗前。墨多多站起來，走回主樓。
二樓走廊里，唐曉翼在門口等他。
「你去找亞瑟了？」唐曉翼問。
「嗯。」
唐曉翼側身讓他進去，關上門。
「他和褚洛麟之間——」
「他說沒什麼。」墨多多先一步道。
唐曉翼在書桌前坐下，擺弄著那個鐵盒子。盒蓋開著，日記本還攤在那一頁。他看了幾秒，把它合上。
墨多多在床邊坐下，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腿。唐曉翼靠在椅背上，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桌，一盞檯燈。
過了一會兒墨多多開口。
「你覺得那個人……會在我們離開之前出現嗎？」
唐曉翼把檯燈關了，房間裡只剩下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月光。
「也許他已經出現了。」
黑暗中墨多多聽見唐曉翼躺下了，他翻了個身，面朝唐曉翼。
「你是說褚洛麟？」
墨多多沒有等到回答。
窗外的風又起了。橡樹的枝葉在夜風裡搖晃，影子投在窗簾上，像是有人站在窗外，來回踱步。
墨多多閉上眼睛。走廊里有人走路，腳步很輕，從東頭走到西頭，又走回去。不知道是管家，還是睡不著覺的家主。
腳步聲在亞瑟的房間門口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