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墨多多在一九六一年這一頁里發現了一件事。
那一年家主的祖母在蘇黎世住了三個月。每天的記錄都很短,字跡越來越輕,像墨水快用完了。然後某一天,她忽然寫了一大段。唐曉翼翻譯那段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有時候停下來,重新看一遍,再繼續。
「今天在郵局寄信,看見一個人。他的左手提著箱子,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我想起來了。一九一三年,那個人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也是左肩比右肩低,不是同一個人。那個人已經死了,這是他的後代,一樣的走路姿勢。我跟著他走了三條街,最後跟丟了,但我記下了他的臉。」
唐曉翼念完,把那頁紙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素描,線條很簡單,但能看清輪廓。
一個男人的側臉,顴骨很高,鼻樑很直,下巴微微前伸。頭髮畫得很粗略,幾筆帶過,眼睛卻畫得很仔細,眼窩深,眉骨高,瞳孔的位置留了白。
墨多多盯著那張素描看了很久。
「你不覺得這個人的輪廓……有點像誰嗎?」他指著畫道。
唐曉翼把日記本合上,放回鐵盒子裡,蓋上蓋子。
「像褚洛麟。」
墨多多的手指在鐵盒蓋子上停了一下。那張素描是側臉,褚洛麟的正面他們見過很多次。但那張臉的骨骼結構,顴骨的高度,鼻樑的線條,下巴的形狀,如果忽略掉髮型和表情,確實很像。
「所以那個人的後代,就是克萊因家族的人?」
「她跟蹤的那個人,可能就是褚洛麟的父親,或者祖父。他的後代就在克萊因家族裡,褚洛麟就是那個後代。」唐曉翼看著那個鐵盒子,「也許她不知道,也許知道,但沒有寫下來。」
墨多多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停了幾輛黑色的車,車身都貼著協會的標誌,引擎蓋還冒著熱氣,剛熄火不久。幾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人站在車旁邊,正和管家說話。
「協會的人來了。」
唐曉翼走到他旁邊,看向窗外。「比預想的快。」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上樓了,敲門聲撞進來。
唐曉翼拉開門。
喬治站在門口,穿著深色夾克,紅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赤眸里有一點血絲,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看著唐曉翼,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目光在他右手的繃帶上停了一瞬。
「還沒死。」
唐曉翼靠在門框上。「你專程來看我死沒死?」
喬治沒有接話,視線越過唐曉翼的肩膀,落在墨多多身上,又移開,轉向房間角落那個鐵盒子上,然後收回來。
「埃克斯讓我來的,協會正式介入,檔案資料全部封存,相關人員就地隔離。」
唐曉翼的眉毛動了一下。「隔離?」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調查期間,任何人不得離開莊園。」喬治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包括你們。」
唐曉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是來通知我的,還是來抓我的?」
喬治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往樓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你自己小心,莊園裡不止你們幾個人。」他繼續下樓,腳步聲越來越遠。
墨多多站在一邊,看著樓梯的方向,忽然有點想笑。
「他來抓人?還是來保護人?」
「都是。」
樓下大廳里,協會的人已經把一樓東南角的那間大房間臨時改成了指揮室。桌上攤著地圖、文件、幾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台印表機。
一個短髮的女工作人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唐曉翼先生?請配合我們做一份筆錄。」唐曉翼瞥了她一眼,沒有拒絕,跟著她走到旁邊的小客廳。墨多多想跟過去,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伸手攔住了他,說了一句「請在原地等候」。
墨多多站在走廊里。管家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看見他微微頷首,腳步沒停,朝家主的房間走去。
喬治從指揮室走出來,看見走廊里的墨多多,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喬治。」墨多多先開了口。
「嗯。」
「之前我和梁宇聊天,他跟你說過什麼?」
喬治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
墨多多轉過頭看著他,「你來了這麼久,不去見他,他也不知道怎麼見你,你們就這樣耗著?」
喬治沉默了很久,紅髮在走廊的光線里亮亮的。
「他會等我。」
墨多多等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沒有把那條紅繩摘下來。」
喬治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唐曉翼的事,你知道多少?」
「哪方面?」
喬治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推開了指揮室的門。門在身後關上了。
唐曉翼從小客廳里出來了,他走到墨多多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回房間」。
房門關上後唐曉翼站在窗前俯視著院子裡那些人來回走動。「調查期至少一周。」
墨多多在床邊坐下,「是因為那個鐵箱子和日記?」
「不止。」唐曉翼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是剛才做筆錄時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遞給他的複印件,上面印著幾行字,墨多多湊過去看,是德文,底下附了中文翻譯。
【情報來源:歐洲刑警組織。線索:有人在黑市上叫賣一份信息素共振數據。聲稱來自一九一三年的克萊因實驗室實驗事故現場。叫價極高。】
唐曉翼把那頁紙放在書桌上,用檯燈底座壓住一個角。
「數據出現了。」
墨多多盯著那幾行字。
「一九一三年的數據?卡爾和艾琳娜的那份?」
「不知道,但時間對得上。」唐曉翼的視線落回窗外,「如果那份數據真的在他手裡,藏了一百多年,為什麼現在拿出來賣?」
墨多多沉吟了一會兒。
「因為知道有第二對命定之番出現了,數據有了買家。」
唐曉翼沒有說話。
「買家是誰?」墨多多問。
「可能是協會,可能是天平,可能是任何人。」
他轉身看著墨多多。「能肯定的是,賣數據的人,就是想引買家出來的人。」
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一些。太陽西沉,陽光從窗口移走了,窗簾不再透光。墨多多走過去把檯燈打開,光線把桌上那疊日記本照得發黃。
「那個叫賣數據的人,也許就是那個人的後代,或者就是那個人本人。」
唐曉翼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記翻到他做了標記的那一頁。一九六一年,蘇黎世。那張鉛筆素描還夾在那裡,他注視著那張素描,目光落在顴骨的線條上。
「如果她的判斷是對的,她跟蹤的那個人就是那個人的後代。如果那個人真的在克萊因家族裡,那個人的後代也繼承了同樣的外貌特徵。」
他把素描舉起來,對著檯燈的光。
「他現在可能就在這個莊園裡。」
墨多多看了兩秒那張素描,鉛筆的線條在燈光下變得更明顯。
「你覺得是褚洛麟?」
唐曉翼把素描放回日記本里合上。
「他太像了,不只是長相。」他看向書桌上那個被檯燈底座壓住一角的協會文件複印件。「每一次我們接近真相,他都在場,每一次有人受傷,他都不在。」
墨多多回想那些事——天平第一次聯繫他們的時候,褚洛麟的信來了。洛基被綁架之前,褚洛麟的第二封信到了。裴燼被捕後,褚洛麟的第三封信請他們來歐洲。他一直在寫信,一直在引他們來這裡。
「會不會是巧合?」
唐曉翼微微眯起眼睛,檯燈的光線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我不信巧合。」
這時,門被敲響了。是協會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
「唐曉翼先生,有人要見你。」
唐曉翼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廊里除了那個女人,還有一個人。
亞瑟。
他的目光越過唐曉翼的肩膀,看了墨多多一眼。
「我有事跟你說。」
唐曉翼側身,讓他進來。亞瑟走到書桌前凝視著那堆日記本和鐵盒子,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褚洛麟不見了。」
墨多多的心一沉,唐曉翼站在門口沒有動。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協會的人到的時候,他還在,後來就不見了。管家去了他的房間,被子疊著,外套掛在衣架上,鑰匙在桌上。」
墨多多蹙了蹙眉,「那鐵箱子的鑰匙?」
亞瑟搖頭,「那個人還在,數據在他說的人手裡。」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在昨晚。」
他對上唐曉翼的眼睛,「他說,有些東西,不是等來的,是拿來的。」亞瑟沉默了一會兒,「我當時以為他在說那枚鑰匙,現在想來,也許不是。」
房間裡很安靜。唐曉翼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起桌上的紙頁。他站在窗前望著莊園外面那片漆黑的樹林。
「他走了多久?」唐曉翼問。
「他會回來嗎?」
亞瑟沒有回答,唐曉翼轉過身。
「你呢,你走嗎?」
亞瑟抬起眼睛,房間裡的燈光映在他眼睛裡,像兩盞很小的燈。他站在那裡和唐曉翼對視了很久。
「我在這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