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多多在聖斯丁學院就讀的第二學期，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學校最讓外校人眼紅的，不是什麼百年歷史、什麼公爵世家創始人、什麼得過無數大獎的校慶文化祭，而是高中部那三個人。
這三個人的名字，在聖斯丁初中部女生宿舍的夜聊話題里出現的頻率高到離譜。墨多多就算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唐曉翼、溫莎、喬治。並稱聖斯丁三大校草，又稱聖斯丁三帥。
鑑於墨多多對「帥」這個字的理解還停留在「能多睡五分鐘覺就是最帥的人」的階段，他覺得這個稱號大概又是什麼無聊的女生們自己封的。直到他在食堂親眼目睹了一次集體圍觀事件。
那天是周二，中午食堂人最多的時候。墨多多端著餐盤正在找位置，忽然發現整個食堂的女生都在往一個方向看。
他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
角落裡坐著三個人。
一個栗色頭髮的少年正翹著椅子腿，懶洋洋地把碟子裡的小西紅柿往嘴裡扔，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廳。
他的左右耳戴著藏銀耳環，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五官好看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想翻白眼的欠揍氣質。
墨多多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人好拽。
他對面坐著一個穿著講究的貴族少年，吃三明治時翹著小拇指，指節修長，姿態優雅。他身旁蹲著一隻火紅色的狐狸，正用嘴接他遞過去的蘋果塊。
好傢夥，帶寵物來食堂。
旁邊那位紅髮少年始終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說句話，表情全程沒有變化，冷得像一座雕塑。他的頭髮是紅色的，烈火一樣的顏色，和他那張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反差。
墨多多當時不知道這三個人是誰，但他從周圍女生的竊竊私語中迅速補齊了信息。
「栗色頭髮那個是高中部的唐曉翼！羽之冒險隊的隊長，聽說他們家是唐家皇族的後代，他還是世界冒險協會認證的破謎者！」
「他旁邊的貴族少年是溫莎公爵！歐洲貴族，公爵世家！那隻火狐狸是他的寵物麻伊，聽說從小吃毒蛇的毒囊長大的！」
「紅頭髮那個是聖斯丁學生會長！喬治！紅髮黨的老大就是他，你別看他冷冰冰的，其實人超好！」
墨多多夾了一塊紅燒肉，心想：哦。怪不得不論是小學女生還是初中女生都愛夜聊這個話題，是挺長臉的。關他什麼事？
他低頭開始吃飯。
後來的故事，就像所有俗套的開始一樣——覺得和自己無關的人，最後偏偏和自己最有關係。
墨多多第一次和唐曉翼正面交鋒，是因為他們初中部的儲物櫃和高中部的儲物櫃在同一層。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他提前去儲物櫃拿運動服，結果發現一個人靠在他儲物櫃旁邊，正在翻一本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冒險地圖冊。
「讓一下。」墨多多說。
那人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藏銀耳環一晃一晃的。他看著墨多多，眼神里盛著那種「我看你挺好玩」的笑容。
讓他很不舒服。
「你叫墨小俠？」
墨多多微微一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儲物柜上寫著。」對方用下巴點了點櫃門上貼著的姓名條。
「……哦。」
那人是唐曉翼。
真巧。
當晚墨多多就在女生們嘴裡聽到了他的完整人生簡歷。
高二，羽之冒險隊隊長，玩冒險、探險、解謎樣樣精通，喜歡捉弄人，說話毒舌，但重情重義，有一頭帥到沒天理的狼王。
當時墨多多對「狼王」這兩個字毫無概念，直到他在操場上親眼看見一頭足有半人高的巨狼邁著驕傲的步子跟在唐曉翼身後，直直地朝他走來。
跨物種的震撼體驗。他決定以後繞著唐曉翼走。
可惜沒躲掉。
墨多多第二次和唐曉翼正面交鋒，是在學校的圖書館。
那天放學後他去還書，在書架深處撞見唐曉翼正靠在窗邊看書。夕陽從窗戶外面斜射進來，落在他被風吹亂的頭髮上，說句實在話，畫面確實有點好看。
墨多多原本不想理他，正準備悄悄離開，唐曉翼突然頭也不抬地開口了。
「墨小俠，過來。」
墨多多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是我？又是通過腳步聲判斷的？」
唐曉翼緩緩抬起眼皮，丟過來一句話。
「你的影子出賣了你。」
墨多多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路拖到唐曉翼腳邊。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唐曉翼直接遞過來一本書——《冒險百科精裝典藏版》
他翻了將近三指寬的頁數，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裡面夾著的一頁書籤。「這一頁我讀過，看不懂，你幫我看看？」
墨多多半信半疑地接過書，低頭看了幾分鐘，發現這是非常專業的解謎術語，還涉及很多古代符號。
他上次在檔案室幫扶幽整理相關資料的記憶涌了上來。
「這個符號代表深海之心，應該是提示鑰匙藏在水裡或者與水有關。」他認真地講解了一下，「如果配合下一頁這個羅盤圖案，說明——」
還沒說完，一抬頭，唐曉翼拿著手機對著他，正在拍視頻。
墨多多僵住了。
「你幹嘛？！」
唐曉翼低頭看手機里的回放，「很有趣，發給我朋友看看。」然後他居然真的發出去了。「你拍我幹什麼？！拿我當你作業交差啊？」
「我給了一個任務。」唐曉翼晃了晃手機，「發給他們看看初中部的小孩有多笨蛋，就答對一個，後面三個全錯了。」
「你！」
墨多多收回「這個人長得真好看」的想法，好看有什麼用，好看能填飽肚子嗎？好看能替他把被借走的橡皮擦變回來嗎？
不能。
從那天起，他單方面宣布唐曉翼是他見過的最討厭的人。表面上是聖斯丁的傳奇，冒險隊的先鋒，實際上是樂衷於拿他尋開心的混蛋。
而且最可恨的是，這種混蛋長得還確實好看到一種讓人不適的境界。
班級的語文課代表不知從哪個渠道搞到了唐曉翼的一張側臉照，當天，墨多多就發現自己的朋友圈裡多了好幾條新消息：「不行了，這男的真是絕了」，「側顏殺人事件」，「我要努力學習考高中」。
墨多多盯著屏幕，面無表情。這種人給一張高清大圖還能被誇成這樣，明明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正臉也都是似笑非笑的嘲諷波紋，哪裡好看了？真不懂她們的眼睛是怎麼了。他一定要離這個人遠遠的。
周五下午，墨多多逃了一節大掃除，在圖書館的隱秘角落看了整整一節課的漫畫。正當他走出圖書館準備溜回教室的時候，在拐角撞上了唐曉翼。
唐曉翼站在那裡，顯然是在等什麼人。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的力度很強，撩動了少年微長的髮絲。他就站在那裡，看向墨多多的方向。
墨多多不知道他在看誰，下意識也想看看是什麼人值得唐曉翼堵在這裡等他，結果一轉頭，就順勢撞上了那微微下垂的目光。
琥珀色的瞳孔在餘暉里閃了一下，像是一顆糖果。
墨多多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罵誰。反正他在心裡把自己剛誇過的那雙該死的漂亮眼睛罵了一百遍。
唐曉翼朝他走了幾步，墨多多迅速往後退了一步。可惜背靠牆壁，無處可退。
「你又想戲弄——唔！」唐曉翼手臂一伸，啪地撐在他臉旁邊的牆上。
標準的壁咚姿勢。
像偶像劇。
墨多多的腦子在宕機前一秒，唯一能運作的那一部分只剩下一個念頭：好俗。
「你幹嘛。」墨多多盯著面前解開的襯衫領口，視線迅速挪上去，盯著他的下巴，覺得自己不能輸了氣勢，硬著頭皮跟他大眼瞪小眼。
唐曉翼低下頭，湊到他耳邊，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溫熱的。
「你臉上有髒東西。」唐曉翼抬手，拇指在他左邊臉頰上輕輕蹭過。
「好了。」然後他直起身，雙手插回褲兜里，轉身走了。
就那麼走了。
墨多多愣在原地，感覺臉頰被蹭過的地方像火燒了一樣。
等等，他臉上的髒東西是什麼時候沾上去的？
——吃中午飯的時候染上的番茄醬染到了手背，他擦手的時候忘了洗手，又隨手揉了揉臉。所以他剛才就是用一張全是番茄醬的臉，被壁咚了整整十幾秒？
墨多多捂著臉蹲下去，只想把這段記憶從腦子裡刪除。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他僵硬地轉過頭。
溫莎站在走廊另一頭，懷裡抱著火狐狸麻伊，正用一種「我用眼睛從頭到尾看了一場好戲」的表情看著他，那叫一個優雅的笑容里裹著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剛才——」
「我什麼都沒看到。」溫莎眨了眨眼，抱著麻伊施施然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哦對了，唐曉翼在這條走廊上為等人堵路很多次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等到。」然後他徹底走了，只留下他優雅的背影和他懷裡火紅色狐狸搖晃的尾巴。
墨多多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在這條走廊上為等人堵路很多次了？
溫莎的意思是，唐曉翼以前就經常在這裡等，但每次都沒等到？每周五下午第一節課是大掃除，這是初中部負責打掃圖書館的時間段。
唐曉翼說他的影子出賣了他。唐曉翼知道他在這層樓，也知道他掃地會經過這裡，更知道他會上完自習就回教室。
墨多多蹲在那裡，把臉埋在膝蓋里，躲了足足三分鐘沒敢抬頭。隨後他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走回教室，一路上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他發誓他一定要離唐曉翼遠遠的。
第二天，他去找唐曉翼還那本沒翻完的冒險百科。
在校門口看到唐曉翼正在被一群女生攔路圍堵。
「學長，我、我是高中部的！你打藍球的時候我經常在一旁給你送飲料！」
女生後面的另一個女生搶先說道，「學長，我在校刊寫過一篇關於冒險百科的專欄報導，你看到過嗎？內容還和你的想法有許多共鳴！中午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頓飯繼續更深入地聊聊，學術上的，純學術。」
唐曉翼倚靠在校門的花崗岩門柱上，聽完她的話，然後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地響了起來。
「我的生活作息比較特殊，不接受午餐邀約。你學號多少？幾班？校刊發表的那篇專欄稿，標題是什麼？發在哪一期？第三部分第一節的論據引用的是哪個史料素材？」對面女生臉色變了。
「回答不上來，就是在騙我，所以現在還要繼續『溝通學術』嗎？」
那女生的表情精彩極了。周圍的圍觀者沉默了幾秒，開始小聲議論。唐曉翼直起身，拍了拍剛才靠在後背的灰塵，用他那懶洋洋又漫不經心的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
「還有，我不會打籃球。」
他走了。剩下一片鴉雀無聲的人。
墨多多站在教學樓的屋檐陰影下，把那個場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唐曉翼步履如風地經過身邊，掀起一陣微弱的松香風。影子被陽光拉得纖長，剛好擦過墨多多的球鞋。
「原來你對付女生是直接往人痛處戳，毫不留情，真夠冷酷無情的。」
唐曉翼微微側頭，餘光掃了他一眼，玩味道，「怎麼，你擔心了？放心吧，對你我不會這樣。」
墨多多僵在原地，心說：誰讓你區別對待了！誰擔心你了！我就是隨口吐槽一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邁開大步追了上去，把那本快翻脫線的精裝冒險百科塞到唐曉翼懷裡。
「還你書！以後沒事別找我！更別在走廊等我了，再遇到你就當沒見過我！」
唐曉翼低頭看了看被塞得皺巴巴的書，淡淡地把他拉緊的領帶整了整。他的聲音忽然混進了午後陽光溫熱的質感。
「笨死了。」他說。
墨多多很想反駁他。但他發現自己的嘴巴張不開，腿也開始發軟，因為此刻他注意到——在唐曉翼微微彎著的嘴角，和那道落日餘輝里半垂的眼皮後面，有一雙屬於獨行探險家的，走遍萬水千山依然澄澈的眼睛。
此刻那雙漂亮到過分的眼睛，正凝視著他。
墨多多使勁轉過身，幾乎是逃一樣跑上了教學樓，腦子裡反覆迴蕩著同一句話：別想了，他這種惡劣又嘴欠的傢伙，哪兒哪兒都不值得心動。哪兒哪兒——
都不值得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