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唐曉翼連續堵了三次走廊、兩次圖書館、一次小賣部之後,墨多多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他和這個混蛋之間存在著某種他不願意面對的引力。
真不是他願意的,是命運在搞他。
「今天放學別走。」
唐曉翼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初中部的走廊上,靠著墨多多班級的後門,手裡拿著一瓶草莓牛奶。姿態閒散,但周圍路過的初中女生已經自發地繞了至少三米遠,怕自己在他面前出醜。墨多多趴在桌上,把頭埋進胳膊里,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
唐曉翼用草莓牛奶的瓶子敲了敲他的後腦勺。「聽見沒有。」
墨多多悶聲說:「我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你什麼社團?」
「沒社團。」
「那你說什麼?」
墨多多把頭抬起來,瞪著唐曉翼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因為我不想跟你走。」
唐曉翼把草莓牛奶的吸管咬扁了,嘴角彎起來的時候吸管從唇間滑落。
墨多多移開了目光。
「溫莎今天帶了麻伊來。」唐曉翼說,「那隻狐狸最近學會了開鎖,把他的零食櫃撬了,他說要找個初中生來破案。」
墨多多面無表情。「你找偵探社。」
「你就是偵探社的。」
「那是小學時候的事!」
「你現在也是。」
墨多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他確實是DODO冒險隊的成員,雖然他現在在初中部,但查理時不時還會給他發任務。他把臉重新埋進胳膊里,悶悶地說了一句「唐曉翼你真的很煩」。
唐曉翼把空了的草莓牛奶盒扔進後門的垃圾桶,空心入網。
「嗯,我知道。」然後他走了。
下午四點十五分,墨多多站在高中部的教學樓門口。
他沒有等唐曉翼。他是自己想來的。絕對不是因為唐曉翼說了那句「放學別走」他就真的來了。
他來了,是因為他對溫莎公爵家的狐狸會開鎖這件事產生了濃厚的學術興趣。
對,學術興趣。
唐曉翼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換了一件黑色的衛衣,他看見墨多多站在門口,腳步慢了一拍。
「來了?」
「麻伊在哪?」
「樓上。」
墨多多走上樓梯,唐曉翼跟在後面。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墨多多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兩個人差點撞上。唐曉翼手撐在牆上,和上次一樣的姿勢。墨多多這次沒有躲,仰著臉看他。
「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什麼案子要我破?」
「有。」
「你騙我。」
唐曉翼低下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點笑意。「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每天都在騙我。你說再不堵我走廊,第二天就堵了。你說還完書就沒事了,第二天又找了一本讓我看。你說——」
唐曉翼伸手捏住了他的嘴。
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上下唇,像捏一隻鴨子。墨多多的聲音被掐斷了,只剩下一雙眼睛瞪著唐曉翼。
「你話好多。」唐曉翼鬆開手,繼續往上走。
墨多多站在原地,嘴唇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他在心裡罵了唐曉翼十幾遍,然後跟了上去。
溫莎的房間在高中部宿舍樓的頂層。
溫莎不住學校宿舍,他家裡人在學校給他安排了一間獨立的套房,墨多多不想知道那要花多少錢。他踏進房間的時候,首先看見的是一張巨大的書桌,上麵攤著十幾本古籍;其次是窗戶旁邊放著一張天鵝絨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隻火紅色的狐狸。
那隻狐狸正用一種看蠢貨的眼神看著他。
墨多多撇了撇嘴,做出了一個非常無語的表情,「它在瞪我。」
溫莎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他的頭髮比平時鬆散,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著。
「麻伊,禮貌。」
那隻狐狸把目光從墨多多身上移開,低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後跳下椅子,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牆角的零食櫃前,用爪子撥了撥櫃門上的鎖。
溫莎笑了笑,「它今天下午把鎖撬開了,吃了半盒曲奇。我沒有證據,但我知道是它做的,叫你來,是想讓你找出它用的工具。」
墨多多蹲下來看著那把鎖。普通的彈簧鎖,沒有撬痕,他又看了看櫃門邊緣,發現有一根細小的鐵絲卡在門縫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把那根鐵絲抽出來,舉到光線下。鐵絲的一端被彎成了一個小鉤子,磨得很光滑。
「這是你的發卡?」墨多多看向溫莎。
溫莎摸了摸自己散開的頭髮。「不是我的,我的發卡是銀色的,這是黑色的。」
唐曉翼靠在門框上。「是喬治的,他有黑色的發卡,訓練紅髮黨的時候別在袖口上當標識用。」
三個人同時看向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麻伊。那隻狐狸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非常鎮定地放下爪子,打了個哈欠,露出了粉色的舌頭。
溫莎被氣笑了。
「喬治的發卡什麼時候到你嘴裡的?」
麻伊跳下窗台,鑽到溫莎的椅子底下,只露出一條蓬鬆的尾巴。
墨多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案子破了,我走了。」
「等一下。」唐曉翼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鈔票,遞給墨多多。
「報酬。」
墨多多看著那張鈔票,又看了看唐曉翼。「……一百塊?」
「不夠?」
「這案子收五十都多,你給我一百?」
唐曉翼把鈔票塞進墨多多的校服口袋裡,拍了拍。「剩下的算跑腿費。」
溫莎在書架後面輕笑了一聲。麻伊從椅子底下探出半個腦袋,那雙狐狸眼睛看著墨多多口袋裡露出的鈔票角,又看了看唐曉翼。
墨多多把錢折好,放進口袋裡。「那我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唐曉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明天下午,體育館,羽之隊訓練,缺人撿球。」
墨多多回過頭,「我叫墨小俠,不叫撿球的。」
「那你來不來?」
墨多多盯著他。唐曉翼站在房間中央,栗發在燈光下有些軟,琥珀色的瞳孔正注視著他。
「不來。」墨多多說完後走了。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很響,像是在跟誰置氣。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裡,摸著那張鈔票的邊緣。這不是一百塊的問題,他連報酬都準備好了,說明他一開始就打算讓墨多多來。不管墨多多答不答應。
他回到初中部宿舍的時候,苗覓正在陽台上收衣服。
「你臉怎麼了?」
墨多多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怎麼。」
「紅了。」
「跑回來的,熱的。」
苗覓看了他一眼,把收下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裡,經過墨多多身邊的時候,聞了聞。
「草莓牛奶的味道。」他頓了頓,「你喝的?」
墨多多僵在原地。
「沒有,可能是路上蹭到的。」
苗覓把衣櫃門關上了。「嗯,可能是。」
墨多多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涼的,但他的臉是燙的。他在心裡把唐曉翼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罵了無數遍,罵完發現自己的嘴角是翹著的。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苗覓在上鋪翻了一頁書。
「墨多多。」
「嗯。」
「你這周打掃衛生的時候,高中部的唐曉翼是不是來找你了?」
墨多多沉默了一會兒,「怎麼了?」
「沒怎麼,我們班女生讓我問問。」苗覓淡淡道,「她們說最近經常在初中部看到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談戀愛。」
「你幫我跟她們說,他就是在找人麻煩,不是談戀愛。」
苗覓又翻了一頁書。
「嗯。」
然後過了幾秒又補了一句。「找誰的麻煩?」
墨多多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耳邊是苗覓翻書的聲音,窗外的風吹動梧桐葉的沙沙聲,還有很遠的地方操場上傳來的哨聲。
他不是沒聽出苗覓最後那個問題里藏著的東西,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在找誰的麻煩?在找他的麻煩。
唐曉翼這個人,從第一次在圖書館裡把他堵在書架中間的那一刻起,就在找他的麻煩。而且找得很認真。
認真到——他開始覺得,那不是找麻煩。那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現在就知道。
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手伸進口袋裡,碰到那張鈔票的邊角。他把鈔票拿出來,對著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一百塊。
明天他要去體育館。
不是因為他想去。是因為唐曉翼說了會缺人撿球。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唐曉翼不會找別人。
他不想讓唐曉翼一個人站在那裡,等人,等不到。他開始有一些這種奇怪的情緒。他不太願意面對,但它就在那裡。
他在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唐曉翼你真的很煩」。然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去撿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