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多多在體育館撿了半個月的球。
這半個月裡,他學會了單手接住從籃板上彈飛的排球,在唐曉翼說「撿球」之前就把球撿起來。
周五下午,唐曉翼訓練完,靠在體育館門口的柱子上喝水。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墨多多腳邊。
墨多多蹲在地上繫鞋帶,系完了沒站起來,他在等唐曉翼先走,這樣他就可以往另一個方向走,不用同路。
不用同路,就不會被初中部的女生看到,就不會被問「你怎麼又跟高中部的唐曉翼走在一起」。
上次被問的時候他說「我在幫他們撿球」,那女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笨蛋。
唐曉翼沒走。
他把水瓶蓋擰緊,扔進旁邊的背包里,走到墨多多面前,低著頭看他。
「你蹲在這裡孵蛋?」
墨多多站起來,腿有點麻。「你先走吧,我回教室拿個東西。」
「拿什麼?」
「……作業本。」
「你會在周五傍晚主動寫作業?」
墨多多翻了個白眼。唐曉翼唇角微微揚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暫,但墨多多每次都能看到。
「走吧。」唐曉翼轉身,朝校門口的方向走。
墨多多站在原地,看了看教學樓,又看了看唐曉翼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看到了。反正那些女生早就把「墨多多和唐曉翼經常一起走」這件事編成了第不知道多少條校園傳說。
他破罐子破摔了。
兩個人並排走在校門口的林蔭道上。梧桐樹的葉子開始發黃了,有些落在地上,踩上去發出脆響。墨多多走在外側,唐曉翼走在裡面。
誰都沒有說話。
經過校門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樹的時候,一個女生小跑著過來了。「唐、唐曉翼學長!」她手裡拿著一個粉色的信封,信封上貼著一顆心形的貼紙。
墨多多腳步沒停,往前走了一截,在一棵樹下停下來。他才不是想偷聽,只是不想站在那裡當電燈泡。
他是走開了幾步,但距離太近了,聲音還是飄過來了。那女生低著頭,聲音有點抖,說了很長一段話,墨多多沒聽清內容,只聽清了最後一句。
「請、請和我交往!」
梧桐葉落下來一片,剛好落在墨多多肩膀上。
唐曉翼的聲音響起來,清晰地傳入墨多多耳中,「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女生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紅了,但還是扯出一個笑容。「是、是這樣啊……謝謝學長告訴我……」她把信封收回去,轉身跑了。
梧桐葉被她的腳步帶起來,打轉,又落下。
墨多多站在原地,唐曉翼走過來,伸手把那片葉子拿掉了。指尖擦過墨多多的校服領口,微微的涼意。
「走啊。」唐曉翼說。
墨多多沒動。「你有喜歡的人了?」
唐曉翼盯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陽里變成了很淺的棕色,像融化的太妃糖。他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
「嗯。」
「誰?」
唐曉翼伸手,扣住墨多多的後腦勺,把他的頭按低了一點。墨多多的鼻尖幾乎碰到唐曉翼的鎖骨,聞到了那股藏銀耳環的金屬氣息和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唐曉翼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
墨多多僵在原地。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被他的嘴唇碰過的那塊皮膚在發燙,燙到整隻耳朵都紅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你開什麼玩笑」,或者「你又耍我」。但他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唐曉翼直起身。
「你臉紅了。」
墨多多用手背擦了擦臉,「夕陽照的。」
「耳朵也紅了。」
「沒有。」
「你看不見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自己的耳朵什麼顏色。」
唐曉翼嗤笑一聲,不再逗他,他轉身往前走,「墨多多,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反正你跑不掉。」
然後他走遠了。
墨多多站在梧桐樹下,注視著他的背影。夕陽把整條路都染成了橙色,唐曉翼的栗色頭髮在那種光線下變成了很淺很淺的金色,藏銀耳環一晃一晃的。
洛基從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走出來,跟在他身邊。白狼的尾巴高高翹著,步伐比平時輕快。
它走出一段路後微微側過頭,藍色的眼睛看向墨多多的方向,看了一秒,轉回去了。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早晚得跟上來。
墨多多在樹下站了很久。
直到夕陽從橙色變成了深紫色,路燈亮了,一隻流浪貓從他腳邊走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校服口袋外面露出來的那張鈔票的一角。唐曉翼給他的那一百塊他沒花,一直揣在身上。
他伸手把折好的方方正正的紙幣從口袋裡抽出來,在路燈下展開。
他盯著那張紙幣看了一會兒,又面無表情地把它重新折好,放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
「唐曉翼你真的很煩。」他對著空氣說。
沒有人回答他。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唐曉翼消失的方向走了。
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又落下了一片葉子,打著旋,落在他踩過的那個腳印上。
周六下午,聖斯丁圖書館。
墨多多趴在桌上寫作業。唐曉翼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手裡轉著筆,筆在指間轉得像風扇。他一道題都沒寫,就坐在那裡看著墨多多寫。
墨多多被他看得脊背發毛,終於抬起頭。「你能不看著我嗎?」
「不能。」
「為什麼?」
「圖書館規定不能閉眼。」
「……哪條圖書館規定說不能閉眼?」
「我編的。」
墨多多把筆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對上唐曉翼的目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桌面上,把那些修正帶的痕跡照得斑駁發亮。
「你昨天說的那個事。」
唐曉翼轉筆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好了。」
唐曉翼注視著他的眼睛。墨多多沒有避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和心跳的頻率重疊在一起。
「那你答應了嗎?」
墨多多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斑駁的修正帶痕跡上。
「嗯。」
圖書館裡很安靜,書架那邊傳來抽書的聲響,遠處的走廊里有腳步聲。陽光照在唐曉翼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他把手伸過桌面,掌心朝上。墨多多看了一眼,那隻手骨節分明,很好看,他明明不是手控,但他就是覺得這隻手很好看。
而且這隻手還捏過他的嘴、彈過他的額頭,現在正攤開在桌面上,等他。
墨多多把手放上去。
唐曉翼的手指收攏,扣住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指尖扣著他的手背。溫度從交握的地方傳過來,唐曉翼的指尖一點點收攏,把墨多多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裡。
墨多多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唐曉翼。」
「嗯。」
「你要是敢在圖書館親我,我就把你的物理競賽題撕了。」
唐曉翼笑了一下。「那你撕吧。」
墨多多抬起頭,瞪著他。唐曉翼握緊了他的手。
書架後面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墨多多偏頭看過去,喬治站在書架盡頭,手上拿著一本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兩個。他的視線從兩個人交握的手上移開,落在唐曉翼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拿著書走了。
唐曉翼笑了笑,「他同意。」
墨多多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沒說『公共場合注意影響』。」
墨多多不太理解喬治的語言系統,但他沒有追問。他的手還被唐曉翼握在手心裡。
洛基趴在圖書館門口,眼眸半睜半閉,尾巴搭在地板上,末梢微微翹起。查理從書架底下鑽出來,叼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餅乾,蹲在洛基旁邊咔嚓咔嚓地吃。
洛基掃了它一眼,「成了。」
查理把最後一口餅乾咽下去,舔了舔嘴。
「都多久了,再不成我都嫌丟人。」
洛基的尾巴甩了一下,甩到查理的背上。查理看了一眼那條搭在自己背上的大尾巴,沒有躲,繼續舔爪子。
「你吃得太快了。」
「關你什麼事。」
洛基沒再說話。它的尾巴還搭在查理背上,脊背微微起伏,呼吸很平穩。查理舔完爪子,抬起頭在洛基的下巴上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