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墨多多就被走廊里的腳步聲吵醒。他從床上坐起來,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唐曉翼站在窗前,窗簾拉開了一半,外面的天色是介於黑夜與黎明之間的深藍色。
「怎麼了?」
「協會的人丟了東西。」唐曉翼俯視著院子裡那些人,「檔案室昨晚被人動過。」
墨多多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唐曉翼身邊,窗外的院子裡站了好幾個人,穿深色夾克的協會成員圍在那棵橡樹下面,有人拿著手電筒往樹根的方向照。光柱在樹幹上掃來掃去,把那些刻痕照得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
「丟了什麼?」
「不知道。」
走廊里的腳步漸漸遠了。門被敲響。管家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放著熱咖啡和麵包。
他把托盤放在書桌上,「家主讓你們待在房間裡,不要出去。」
唐曉翼接了一句,「丟了什麼?」
管家的手在托盤邊緣停了一下。「一份檔案,關於一九一三年那場實驗事故的原始記錄。」
「從哪丟的?」
管家看了他一眼,「地下室,鐵箱子的夾層。」
唐曉翼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誰有鑰匙?」
管家沒有回答,低下頭,看著托盤裡那碟切好的麵包。「家主有一把。」
「還有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褚洛麟先生配了一把。」
管家走了,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墨多多站在窗前,院子裡有人蹲在樹根旁邊,用鑷子夾起什麼放進透明袋子裡,有人在拍照,閃光燈在灰藍色的晨光里一下一下地亮。
「他們覺得是褚洛麟乾的?」
唐曉翼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不一定,但他是唯一配了那把鑰匙的人。」墨多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裴燼說過的,他說『他和你是同類』。」他頓了頓,看向唐曉翼,「裴燼說的那個人,會不會是褚洛麟?」
唐曉翼沒有回答,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橡樹上。
院子裡有一道陌生的氣息。墨多多順著唐曉翼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莊園大門處。黑色的大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突然長出來的樹。協會的人顯然也注意到了他,有人朝他走過去,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白色信封,舉在手裡,好像還說了一句什麼。
唐曉翼放下咖啡杯站起來。
早晨的光線還不是很亮。那個人站在大門口,大衣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線條很乾淨,皮膚很白。
協會的人接過信封當場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列印著一行德文。讀信的那個人臉色變了,快步走向指揮室。
唐曉翼推開門下樓,墨多多跟在他身後。
走廊里的壁燈已經滅了,自然光從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照在那些油畫上。歷代家主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比晚上溫和一些。
亞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穿著昨天那件深色襯衫,頭髮不像平時那樣整齊。
唐曉翼下樓和他錯身,墨多多停了一下。
「亞瑟哥哥,你一夜沒睡?」
亞瑟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走了。」
墨多多知道他說的是誰。
大門外那個人已經被協會的人帶進了臨時指揮室,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唐曉翼站在指揮室門口等了半分鐘門開了,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探出頭來,小聲說了幾句。
協會的人讓他進去了,墨多多也想跟進去,被攔住了。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擋在門口,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明確。
「指定人員才能進入。」
墨多多站在走廊里。亞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都沒有說話。
指揮室的門隔音很好,什麼聲音都傳不出來。墨多多只能看著那扇深色的木門,和門上那枚銅質的門把手。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門開了。唐曉翼走出來,臉色不太好。
「他說什麼?」墨多多有些緊張。
唐曉翼看了一眼亞瑟,又看了一眼墨多多。「回去說。」
客房的門關上了。唐曉翼站在書桌前,手指按著桌面。
「那個人,是一九一三年那場事故的親歷者的後人,送來的是那個親歷者留下的遺書。前幾頁寫的是當時發生的事情,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個名字。」
他停了一下。
「希里斯。」
墨多多一僵。
「就是褚洛麟。」唐曉翼繼續道,「他的父親,是那個人的孫子,他的血管里流著那個人的血。」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湧進來,落在唐曉翼按在桌上的手指上,把那些繃帶照得很白。
墨多多沉默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在騙我們。」
「不止。」唐曉翼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是剛才在指揮室手抄的筆記,字跡有些潦草。
「一九一三年,從實驗室後門離開的那個人,是克萊因家族當時的侍衛長。他拿走了卡爾和艾琳娜的實驗數據藏了起來,他死後,那份數據傳給了他的兒子,也就是褚洛麟的祖父。後來傳到褚洛麟父親那裡,最後到了他手上。」
「那個人臨死前寫了一份遺書,就是剛才送來的那份,他說,他本來想把那份數據銷毀,但沒有做到。」
「為什麼?」
「因為他不敢。」唐曉翼把那頁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幾行字,補在頁腳,寫得很擠,唐曉翼翻譯了出來。
「那份數據不屬於我。那是卡爾和艾琳娜用命換來的。我不敢銷毀,也不敢交出。」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壁爐里的火從昨晚就沒有添柴,只剩下一堆冷灰。
「那份數據現在在哪?」墨多多問。
唐曉翼把紙折了兩摺疊好放進口袋。「送信的那個人說他不知道,他只負責送信,數據在他父親手裡,他父親已經死了。他沒有找到。」
「所以還是下落不明。」
「未必。」唐曉翼掃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有人在黑市上叫賣那份數據,如果數據不在那個人家裡了,還能從哪裡來?」
墨多多想了一會兒。
「褚洛麟。」
唐曉翼靠在書桌邊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如果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祖先手裡有那份數據,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份數據升值,等到第二對命定之番出現,等到有人願意出天價購買,那麼把數據拿出來賣的人,就是他。」
墨多多走到窗邊。院子裡那棵橡樹在晨光里很安靜,協會的人已經撤了,只剩下一個還在樹根旁邊拍照。
「那他現在失蹤,是因為——」
「有人搶在他前面。」唐曉翼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或者,他本來就是來拿數據的人。」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墨多多推開窗戶探出頭去。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莊園門口,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手裡拿著平板,正在和司機說話,神色很急。
「來了」。
墨多多還沒來得及問「誰來了」,走廊里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幾乎是跑著經過他們的門口,手裡的文件夾沒有合上,紙頁在風中嘩嘩作響。她跑到樓梯口朝下面喊了一句話。
是德語,墨多多聽不懂。唐曉翼卻表情一變,他抓起外套,動作太快繃帶被扯了一下,他悶哼一聲沒有停下。
「有人闖進了地下室,不是找檔案,是找人。」
走廊里協會的人都在跑。腳步聲從各個方向匯過來,匯聚到樓梯口,像一條條溪流匯入河流,接著一起湧向地下室的方向。
唐曉翼下樓,墨多多緊隨其後。洛基從房間裡衝出來跟在他們身邊。
地下室的鐵門開著。燈全亮了,日光燈的白光把走廊照得像一間手術室。盡頭那間檔案室的門半開著,門板上有一個清晰的腳印,鎖扣連著一小塊木板從門框上脫落。
唐曉翼推門進去。
裡面一片狼藉。書架倒了兩排,文件和盒子散了一地,有些紙頁被踩碎了,墨跡洇開,像一片片暗色的花。長桌被推到了牆角,椅子倒在地上,窗戶開著。
這是地下室,窗戶外面是一條窄窄的採光井,鐵柵欄被撬開了,彎曲的鐵條上掛著半截黑色的布料。
唐曉翼蹲下來,用好的那隻手捏起那塊布料。
「襯衫。」他把布料放下,站起來,看著那扇被撬開的窗戶。「他來過這裡。」
「來找什麼?」
唐曉翼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個翻開倒扣的鐵盒子上,裡面裝著家主祖母的日記本。
蓋子朝下扣在地上,裡面的日記本散了一地。有幾本被翻開了,頁面朝下壓著,書脊彎曲著。唐曉翼蹲下來把最近的那本翻過來。
一九六一年,蘇黎世。他翻開到那頁,那張鉛筆素描還在,但素描下方的紙頁被撕掉了一塊,缺口很新,邊沿還有毛刺。
唐曉翼把那頁紙舉起來。「他拿走了什麼。」
墨多多湊過去看,被撕掉的那塊大約巴掌大小,位置正好在素描頁的下方。
「那頁紙上寫了什麼?」墨多多問。
唐曉翼把日記本合上。
「不知道,但不管寫了什麼,那都是他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他把日記本放回鐵盒子裡。
「如果他不想讓你們看到的東西,就寫在那頁紙上,如果那頁紙在他手裡,他昨晚沒有逃走而是混進了莊園裡的話。」
洛基壓低聲音,「他可能沒有失蹤,而是一直都在。」
走廊里忽然傳來尖銳的警報聲。協會的人在指揮室門口,臉色煞白,手裡的對講機還在響。
「莊園外圍發現入侵者,不止一個。」
唐曉翼衝出去,墨多多見狀也跟了上去。樓梯很長,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像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時奔跑。
院子裡,協會的人已經散開了,有人蹲在圍牆下面,有人往樹林方向跑。天已經大亮了,陽光把整棵橡樹照得一片金黃。
唐曉翼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樹林的方向。
「多少人?」
身後有人回答,是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
「至少二十個,裝備不明,身份不明。」
「他們怎麼進來的?」
她沒有回答,唐曉翼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視線躲了一下,隨即回到他臉上。
「我們的信號從今天凌晨開始就被干擾了,通訊斷了三小時。」
唐曉翼丟下一句「調虎離山」就往屋裡趕。
「莊園裡有他們的人。」
話音剛落,大廳的方向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