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莊園的燈幾乎全滅了。協會的人主動關掉了大部分照明，只保留了走廊和大廳的必要光源。天色將亮未亮，院子裡的橡樹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尖頂塔樓嵌在灰藍色的天幕里，像一幅用深色墨水畫出來的剪影。
墨多多站在客房窗前，望著樓下那些人影在暗中快速移動。
唐曉翼在身後慢條斯理地穿外套，左臂並沒有傷及骨頭，所以恢復得快一些，已經拆了繃帶。墨多多轉過身看著他費力地扣左手的袖扣，手指因為骨裂腫脹還消不下去，扣子捏不穩，滑了兩回，卡在扣眼裡又歪了，他有些煩躁地蹙了蹙眉。
墨多多走過去把他的手輕輕撥開，拿起那枚銀色的小圓扣，穿過扣眼，扣好，然後把他襯衫的袖口整理平整。
唐曉翼低著頭看他，墨多多抬起頭，撞進他深沉的目光里，他靜默了幾秒，忽然伸手勾住唐曉翼的脖子，迫使他低下頭，緊接著他的額頭輕輕抵在唐曉翼的額頭上。
感受到這溫熱的觸感，唐曉翼一僵，任由他們額頭相抵。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協會的短髮女工作人員幾乎是跑著經過門口，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的地圖還在閃爍，另一隻手舉著對講機，裡面有人用德語急促地說了幾個詞。她還來不及敲門，唐曉翼已經拉開了門。
「埃克斯會長的飛機還有四十分鐘落地，他要求在柏林集合。」
唐曉翼問了一句「家主呢」，女人說他連夜被送去了柏林的醫院，心臟的問題，管家陪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走之前她把檔案館的授權全部移交給了協會。」
唐曉翼沉默了片刻。
「那架飛機是什麼時候起飛的？」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平板。「凌晨兩點。」
唐曉翼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樓梯。墨多多跟了過去。
越野車行駛在通往柏林的高速公路上。天色漸漸亮了，從深藍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一種冷冷的白。雲層很厚，太陽沒有出來，整片天空像一塊巨大的磨砂玻璃。
唐曉翼坐在後排，跟墨多多挨在一起，他閉著眼睛，墨多多知道他沒睡著。左手擰著礦泉水的瓶蓋，擰開又擰緊，擰緊又擰開，機械地反覆著，像是刻意在穩住什麼。
墨多多腦中回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家主連夜被送走，授權移交，褚洛麟失蹤，到現在剛從唐曉翼嘴裡得知亞瑟也失蹤了，黑市數據叫賣人現身在柏林，所有線頭在一夜之間擰成了一股繩，被人用力拽緊了。
「唐曉翼。」墨多多輕聲道，「你覺得他還會出現嗎？」
唐曉翼睜開了眼睛，目視前方。高速公路的盡頭是一片灰濛濛的城市輪廓。
「他會的。」
上午八點，柏林。
施普雷河的水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河邊有一條窄巷子，兩側是舊的居民樓，牆面斑駁，窗戶很小，一樓的門面大多是些關了門的小店鋪。
協會的人已經先到了，在兩棟樓對面的停車場上架設了臨時觀察點。一輛不顯眼的廂式貨車，後門開著，裡面擺滿了屏幕和儀器，天線從車頂伸出去，偽裝成普通車輛常見的通訊天線。
埃克斯站在貨車旁邊，穿著深色的夾克，紅色的頭髮在晨風裡微微揚起。他眼睛下的青黑很重，西奧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唐曉翼下車，帶著洛基走過去。
埃克斯看了他一眼，直接遞給他一個平板。屏幕上是一張地圖，巷子中間一棟五層樓的建築被紅色圓圈標註出來。
「信號源在這棟樓的三層，數據叫賣的發布者昨天深夜還在線，今天凌晨下線了，離線前最後一條消息是——」
埃克斯頓了一下，切換屏幕。
「最後一條消息是一個地址，就是這棟樓。」
唐曉翼盯著屏幕上那行德文。「買家是誰？」
「不知道，消息是加密的，破解需要時間。」
埃克斯看著他，停了一下又開口。「亞瑟的手機關機了，最後一次定位在柏林泰格爾機場方向，昨天下午落地。」他看向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
「如果褚洛麟的目標是那份數據，如果亞瑟是跟他一起來的，那麼他們也可能在那裡。」
西奧從後面踱步過來，把那杯沒喝過的咖啡塞進唐曉翼手裡，語氣懶洋洋的：「你這右手也半廢了，你這樣進去，是送人頭還是送溫暖？」
唐曉翼沒有理會西奧的嘲諷，握著那杯咖啡沒動。
洛基的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巷口出現了一個人。
黑色大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左手提著一個深色的皮箱，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石板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唐曉翼把咖啡還給西奧，往前走了一步，洛基緊隨其後。
那個人走到那棟樓門口停下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門開了，他提著皮箱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巷子裡恢復了安靜，風從河面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碎屑和枯葉。唐曉翼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一眼樓上那些拉著的窗簾。
「他進去了。」
埃克斯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扇門上。「你認識他？」
褚洛麟。
唐曉翼沒有說出口，只是盯著那扇門。洛基朝那棟樓的方向嗅了嗅。
「他的信息素，和上次不一樣了。」洛基沉聲道。
唐曉翼把手放在洛基的背上。
「不是他變了，是他不藏了。」他抬頭看著那棟樓的樓頂，三層，那個拉著窗簾的窗戶。
洛基從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音。唐曉翼淡淡地說了第二句話。
「他是頂級Alpha，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