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那扇窗戶的窗簾被一隻手從裡面撥開一條縫，光透出來，落在巷子濕漉漉的石板地面上。那隻手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
唐曉翼抬起頭。
窗簾後面有一張臉，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那張嘴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唇角只是向上彎了一點，很快恢復了平的。
窗簾合上了。
「咔——」
西奧把咖啡杯捏扁了。咖啡從杯口的裂縫裡溢出來，燙到他的手指，他像沒有感覺到一樣，盯著那扇窗戶。
「Fu**k。」
埃克斯按住了他的肩膀，西奧偏頭瞥了他一眼，把被捏扁的咖啡杯隨意地扔到一邊，甩了甩手上的咖啡。埃克斯收回手，目光在那扇窗戶上游移了一會。
「他敢讓我們看到他在裡面，就不是在躲，是在等。」
貨車裡的儀器發出短促的提示音，所有人都回頭。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盯著屏幕，臉色發白。
「信號源移動了，在三樓，從靠街的房間移到了靠里的房間。」她抬起頭看著埃克斯。「他在往裡走。」
「樓里有後門。」
埃克斯不說話。唐曉翼已經從貨車邊邁出了步子，洛基跟了上去。
墨多多在後面喊了一聲「唐曉翼」，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留在這裡。」
對於這種事，墨多多的腿通常有自己的想法，他快步跟了上去。埃克斯看了他一眼，沒有攔，對身邊的人說了什麼，兩步追上了唐曉翼。
那棟樓的門沒有鎖。唐曉翼推開門，裡面的走廊很暗，燈泡碎了，只剩下擰在燈口的一小截鎢絲。
空氣里混著某種陳舊的木質家具散發出的氣息。樓道很窄，勉強夠兩個人並排，牆壁上的油漆剝落了一大片。
洛基走在最前面，爪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耳朵朝上豎起，然後回頭看了唐曉翼一眼。
唐曉翼點了點頭。
樓梯很陡，三樓只有一扇門，唐曉翼站在門前。
門裡有人說話。聲音不大，隔著門聽不真切。但那個語調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問一個問題又不在意答案，墨多多聽出來了，是褚洛麟。
唐曉翼握住了門把手，右手的繃帶在發力時收緊，勒著皮膚。墨多多皺了皺眉，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銅製的門把手被慢慢壓下去。
咔嗒。
門開了。
房間不大，是一間公寓的客廳。沙發，茶几，靠牆的書架，窗台上放著一盆乾枯的植物。窗簾拉著，只有邊緣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像細小的雪。
褚洛麟站在書架前面，背對著門。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髮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和毛衣融為一體。左手垂在身側，捏著一個信封，右手插在褲兜里。
聽到門響，他先開了口，德語，只有一個詞。然後換了中文。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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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曉翼走進去了。墨多多和埃克斯站在門框裡，看著褚洛麟的背影。
「你們比我想像的慢。」
褚洛麟尾音微微上揚，懶洋洋道。他的背影看起來很鬆弛，像站在自己家的客廳里等客人，而不是在柏林舊城區一棟廢棄公寓的三樓，被兩個頂級Alpha和一個S級Alpha堵在房間裡。
唐曉翼沒有接話，門在他身後慢慢彈回去，發出輕輕的「咔嗒」一聲。他就站在門內一步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走。洛基蹲在他身邊，凜冽的藍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書架前那個背影。
墨多多站在門口，能感覺到唐曉翼身上的信息素在變。藏銀與冷松的氣息從每一寸皮膚里滲出來，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水壩，底部裂開了一道縫，水壓太大，以致從縫隙里往外滲。
「東西呢？」唐曉翼問了第一句。
「左邊的書架，從下往上數第三層，靠牆的位置。」
唐曉翼沒有去看那個書架。「我問的不是這個。」
褚洛麟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嘆了一口氣。他轉過身來，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危險。他把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當著唐曉翼的面把玩著那個信封。
「那你想問什麼？」
唐曉翼盯著他的眼睛。
「裴燼說，天平的幕後另有其人，那個人和我是同類。你在克萊因家族給我們的每一封信都準時出現在關鍵節點。從第一封信開始，你這麼急著把我們引到歐洲，又一步步引導我們，你其實一直在觀察我們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從來不在現場，但你什麼都知道。」
褚洛麟和他對視著，唇角微微彎了一點。「你懷疑我？」
唐曉翼又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兩米了。他的信息素濃度在這兩步之間急劇攀升，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墨多多感覺自己的腺體在發脹，他想過去，但埃克斯的手忽然按在他肩上，墨多多偏頭看了他一眼。埃克斯搖了搖頭。
「天平的事。」褚洛麟開口了，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你憑什麼覺得和我有關？」
「裴燼說，你的信息素在變。」唐曉翼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每一次見面都不一樣。」
窗簾邊緣那線灰白色的光照在褚洛麟臉上，把他的半張臉切成明暗兩半。
「信息素會變，有很多種可能。」他說，「先天缺陷，藥物影響，偽裝——或者，你根本不懂信息素。」
唐曉翼的信息素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炸了，整座水壩頃刻間崩塌，藏銀與冷松的氣息噴涌而出，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掙脫了籠子。
洛基猛地站起來，墨多多感覺到那股信息素擦過他的皮膚，雖然只是餘波，也已經夠讓人站不穩了。
褚洛麟的臉在那股信息素的衝擊下白了一瞬，但很快，他的信息素也釋了出來。陳年朗姆酒的氣息蔓延開來，竟化解了唐曉翼的信息素衝擊。這已經不是S級能擁有的力量了，墨多多在克萊因莊園聞到過他的信息素，那時候是溫吞收斂的。
現在完全不一樣，冷冽，銳利，像一把鋒利的刀刃。洛基低吼了一聲，擺出了戰鬥的姿態。
唐曉翼的目光短暫地從褚洛麟身上移開，落在墨多多臉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和埃克斯對上視線。
埃克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拉著墨多多往門外走，墨多多還想掙開埃克斯的手，但看到唐曉翼的眼神，他又放棄了。
洛基和唐曉翼對視一眼，也離開了。屋內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不裝了?」唐曉翼冷哼一聲。
褚洛麟歪了一下頭。「你不是也在裝嗎？」他的目光落在唐曉翼右手的繃帶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不過你又能裝多久?這條胳膊還能用嗎？上次共振之後，你的神經傳導速度還剩多少？」
唐曉翼沒有說話。
「你現在的狀態，能釋放百分之五十就不錯了。」褚洛麟輕描淡寫道。
「同為頂級Alpha，你覺得你現在這樣，打得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