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打得過,打了才知道。」
褚洛麟看了他兩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一點,認真地打量了一眼唐曉翼,像是在重新評估。
「你把那個Omega支出去,是怕他看到你輸?」
唐曉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眸光沉了下去。褚洛麟忽然笑了一聲,「哈哈,開個玩笑別生氣嘛,你把你那個Alpha朋友還有那頭頂級的狼也支出去,放棄絕對的優勢跟我公平一對一,嗯,不愧是我看中過的人。」
唐曉翼蹙眉,顯然對他這句話很反感。
「你害他受傷,讓人給他打誘導劑。」唐曉翼的聲音沉到胸腔里,「你讓我看著他被帶走。」
褚洛麟的表情沒有變化。
唐曉翼往前邁了一步。信息素在那一步中再度攀升,已經超過了之前任何一次。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擰緊了,書架上的書開始輕微震動,牆皮有一小塊從天花板的邊角剝落,落在地板上,碎了。
褚洛麟的信息素被壓制了一瞬,又很快穩住,他向後退了一步,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不要命的人。
走廊里,墨多多蹲在門邊聽著裡面的聲音。他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聽到零星的詞和信息素碰撞時那種令人牙酸的低頻震動。他站起來,手放在門把手上,埃克斯按住了他的手。
「他在保護你。」埃克斯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進去,他剛才做的就沒有意義了。」
門內是一陣長久寂靜。墨多多把額頭抵在門板上,手掌貼著冰涼的金屬門把。埃克斯站在他身後,看著走廊盡頭那扇落滿灰的窗戶。
他在等唐曉翼做出那個他相信唐曉翼一定會做出的選擇。
他知道唐曉翼在乎什麼。
可以受傷,信息素可以透支到神經崩潰——但他不會在這裡把命交代掉。因為他身後還有人在等他出來。
隨著「咔」的一聲。
門開了。
唐曉翼走出來。他看了埃克斯一眼,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埃克斯什麼也沒說,鬆開了墨多多的肩膀。墨多多看到他滲血的繃帶,眼眶一紅,撲過去抱住他。
「你……」墨多多哽咽的聲音從唐曉翼頸窩裡傳出來。
唐曉翼抬起手,回抱住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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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協會的人上來了。
唐曉翼捏了捏墨多多的腰,「走了。」
他走在前面,走下樓梯,推開那扇鐵門。巷子裡,風從河面吹過來,很涼。
墨多多回頭看了一眼 , 「你們說什麼了?」
唐曉翼沒有回答墨多多的問題。
巷口那輛貨車還停在那裡,門開著,裡面的儀器已經關了大半。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平板,看見他們出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埃克斯從後面走上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她點了點頭,轉身對著對講機說了什麼。
西奧靠在貨車側門上,雙手插兜,看著唐曉翼從巷子裡走出來,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在他滲血的繃帶上停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塞給他一杯熱的咖啡。
唐曉翼接過來,沒有喝,握著杯子的指節還沾著乾涸的暗紅。
墨多多站在他旁邊,等了一會兒。風從施普雷河的方向吹過來,卷著水腥氣和初秋的涼意。
唐曉翼把咖啡放在車裡,緩緩道: 「數據在他那裡,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那份,卡爾和艾琳娜的共振峰值記錄原件在他手上,黑市上那份是複印件。」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已經把原件銷毀了。」
墨多多愣了一下。西奧靠在車門上的身體都直起來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唐曉翼繼續道:「他說,這份數據不應該存在,他從一開始就這麼認為。」
墨多多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告訴你這些,你就信了?」西奧雙手抱懷,挑了挑眉。
唐曉翼垂眸看著自己手上那些乾涸的血跡。「他的計劃里,從來沒有真正使用過這份數據,天平的研究方向是他提供的,天平實驗失敗的後果他算到了,裴燼被抓他也算到了,我們來歐洲是他一步步引導的。只有一件事他沒有算到。」
「亞瑟。」
他說到「亞瑟」的時候,尾音輕了一點,像是這個詞本身比別的詞更重,說完要緩一下。
西奧想繼續問,被埃克斯攔住了。
「亞瑟在哪?」埃克斯問。
「亞特蘭蒂斯。」
唐曉翼眼神放空,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裡,「他回家了。」
埃克斯沉默,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讓亞瑟留在莊園,想讓他留在那兒。」
巷子裡再次陷入死寂。遠處街道傳來悠長的鳴笛聲。
埃克斯沉思了一會,「那麼,他放棄了野心、計劃,所有的一切,就因為亞瑟?」
西奧臉上的表情已經可以用「精彩」來形容了,他碰了碰墨多多,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真是人魚王子啊?就我不知道? 」
墨多多攤了攤手,剛從車上拿來急救箱,幫唐曉翼重新包紮。
「他沒有回答我。」唐曉翼淡淡道,「他只說了一句話。『有些東西,比他計劃了半輩子的事更重要。』至於那個東西是什麼,他沒提。」
貨車裡傳出儀器關閉的提示音,女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設備。遠處有人用德語喊了一聲,聽不真切。
西奧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在風裡迅速消散,他沒再說話。埃克斯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收隊。」
協會的人開始撤離。
越野車駛出巷口,匯入柏林早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間,窗外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樓。
「你剛才說,褚洛麟的計劃里,只有亞瑟沒算到。」墨多多忽然開口,「他不是沒算到他是算到了,也沒用。」
唐曉翼沒接話。
前方紅燈,車停了。車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墨多多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一道線,透過那道縫隙觀察著外面灰濛濛的城市。
柏林在下雨。雨絲細得像針,落在車窗上不留水痕,只留下一片潮濕。
墨多多想起什麼,「你還沒告訴我,褚洛麟為什麼突然——」
「放棄?」唐曉翼接過話頭。
「嗯。」
唐曉翼靠著椅背,閉上眼。「他說,他做過一次實驗。」
「實驗什麼?」
「用他的方式,讓一個人留在他身邊,用信息素,用壓迫,用他對這個世界所有的理解和控制。」
「那個人沒留下,他才發現,他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讓那個人留下,他只是在證明自己做不到。」
紅燈變綠。車起步的慣性讓墨多多晃了一下,唐曉翼的手已經放在靠背上了,掌心朝外,墨多多的頭正好碰在唐曉翼的掌心上。
「他用了半輩子證明一件事,現在他試了另一種方法,放下那一切,不控制,不算計,不強求,看看那個人會不會留下。」
「然後呢?」
「他還在等。」
雨勢漸大。車窗上的水霧凝成水珠,一顆顆往下滾。
「那份數據,真的銷毀了嗎?」
「信不信不重要,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人找到它。」
雨刷停了。車駛過一座橋,橋下是施普雷河灰色的水面。
河上有一艘小船,那個輪廓在雨幕里越來越淡,最後和河面的霧氣融為一體,徹底看不見了。
車裡沒人再說話。
柏林在車窗外漸行漸遠。前方的路很長,濕漉漉的,通向機場,通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