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在下雨,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窗外白了一陣,等落到地面,陽光從舷窗湧進來,刺得墨多多眯起了眼。
他靠在唐曉翼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落地時脖子酸痛。唐曉翼右手的繃帶在柏林換過一次,又被血洇濕了一點,他沒有讓墨多多看到。
取行李的地方人不多。墨多多站在傳輸帶旁邊,看著那個深色的包傳過來,伸手拎下來。唐曉翼想接,墨多多沒給他。
洛基從後面走上來,用鼻子頂了頂唐曉翼的手背,唐曉翼低頭看它,它已經轉身往出口走了。
機場外面停著一輛深色的車,司機是協會的人,話不多,幫他們把行李放好,說了目的地就發動了。
墨多多靠著車窗,窗外從高速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老城區。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陽光從樹枝間灑下來,在車窗上一塊一塊地閃過。
到巷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古董店的門虛掩著,門口的台階掃得很乾淨,遠遠地就看到了婷婷他們的身影。
看到他們突然回來了,婷婷有些訝異,怔怔地站在那裡,隨即眼眶慢慢紅了。虎鯊站起來,手裡的鑰匙嘩啦響了一聲。扶幽沒有說話,把儀器收進口袋,朝他們點了一下頭。
墨多多走進門檻。「回來了。」
婷婷的眼淚落了下來。
虎鯊拍了拍她的肩,看著唐曉翼。他右手的繃帶在襯衫袖子裡若隱若現,臉色不太好。
「老唐。」虎鯊叫了一聲。
唐曉翼看向他。「嗯。」
虎鯊沒有說別的話,走過去把行李拎起來,轉身進了屋。
古董店裡面和走的時候一樣。博古架上的瓶罐位置沒變,窗台上的盆栽換了一盆,綠蘿的葉子垂下來,搭在花盆邊緣。茶几上放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三個杯子,剛倒的。
婷婷跟在後面進來,把抹布放在櫃檯上,環顧了一圈,忽然想起來什麼。「亞瑟怎麼沒和你們一起回來?」
「他有自己的事。」
唐曉翼淡淡留下一句話便和墨多多上樓了。客房的門開著,床單換過了,枕頭上放著兩套疊好的睡衣。
墨多多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有動。唐曉翼在他身後把他輕輕推進去,關上了門。
洛基趴在走廊里,頭枕著前爪,尾巴搭在地板上。查理走了過來,蹲在洛基旁邊,腦袋輕輕蹭了蹭洛基的下頜。
房間裡安靜下來。
墨多多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在風裡沙沙響。唐曉翼在床邊坐下,解右手的繃帶,動作很慢,纏了幾圈的紗布鬆散不開。
墨多多轉過身,走過去蹲下來,把他右手的繃帶一圈一圈拆開。最裡面那層和傷口粘在一起了,他拆得很慢,怕扯到皮膚。唐曉翼沒有出聲,低頭看著他拆繃帶。
最後一圈拆下來。骨節處的皮膚青紫交加,中指和無名指的關節腫得比走之前還高一些,掌側有一道新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邊緣翹起一小塊。墨多多用拇指輕輕按了按那道痂,感受了一下下面的皮膚有沒有發熱。
「不疼。」唐曉翼說。
墨多多沒有理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找出藥膏和紗布,把藥膏擠在指尖,輕輕塗在那些青紫和傷口上。塗完,用新的紗布從手腕開始一圈一圈纏上去,不松不緊。
唐曉翼靜靜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墨多多把紗布的末端塞進纏好的那一層里,用手指按了按,確保不會散開,然後站起來,把藥膏和舊繃帶收拾好,放進抽屜里。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唐曉翼,過了一會,墨多多轉過來,蹲下去,把臉埋進唐曉翼的腿上。
唐曉翼感覺到膝蓋上那片布料被什麼東西洇濕了,溫熱的,很快就涼了。
他沉默著注視這顆毛茸茸的腦袋,右手抬起來,手指插進墨多多的髮絲里,從額頭往後梳理著。
墨多多的肩膀在抖。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著,影子在窗簾上搖。
過了很久,墨多多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臉上全是淚痕。
「唐曉翼。」
「嗯。」
「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唐曉翼看了他很久。
墨多多也沒有說是哪樣。唐曉翼的右手從他頭髮上滑下來,落在他的臉頰上,拇指擦過他眼下那道淚痕。
「好。」
墨多多把臉埋回他膝蓋上。
暮色從窗戶漫進來,從明亮的橘色變成柔和的灰藍。婷婷在廚房煮麵,虎鯊在院子坐著,扶幽在調試他的儀器,指示燈在暮色里一明一滅。
洛基忽然抬起頭,耳朵朝巷口的方向轉了一下。查理也從洛基身上站起來,耳朵豎起,盯著那扇虛掩的門。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不輕不重。
門被推開了。
婷婷從廚房探出頭,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亞瑟站在門口,朝她微微頷首。
「好久不見。」
他上樓,走廊里的壁燈亮了,光落在那些舊木板上,把木紋照得很深。洛基站起來,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亞瑟抬手敲了一下,推開了門。
房間裡的檯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灑滿整個房間。唐曉翼靠在床頭,右手的繃帶換了新的,墨多多坐在床邊,靠著他的肩膀,手裡拿著一本沒翻幾頁的書,書脊朝下扣在膝蓋上。
他們聽到門響,同時抬起頭。
亞瑟站在門口。金髮在走廊的燈光下比平時暗了一些,垂在額前,他們對視了幾秒,隨後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看來,我回來的不是時候。」
墨多多從唐曉翼肩上直起身,書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地毯上。亞瑟已經走了進來,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唐曉翼的繃帶,又看了一眼墨多多還有些紅的眼尾。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深藍色的,在燈光下表面有細碎的光在流動,像是把一片深海揉成了掌心大小。
「海洋之心。」亞瑟把它放在桌上。
墨多多看著那顆深藍色的寶石,表面有波紋狀的紋路,在燈光下微微起伏,像活著一樣。
「人魚族世代傳承的東西,據說可以治癒一切。」亞瑟緩緩道,「它曾經治好過很多人的傷,不只是身體的傷。」
唐曉翼看看它,又看向亞瑟。
「你回亞特蘭蒂斯了。」
「嗯。」亞瑟的目光落在那顆寶石上,「有些事情,需要想起來。」他沒有解釋哪些事,唐曉翼也沒有問。墨多多從床邊坐過來,湊近看了看。
「你怎麼回來的?」
亞瑟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登機牌,放在桌上。柏林飛過來的,昨天的航班。
「你一直在柏林?那你怎麼——」
亞瑟把登機牌收回去,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那顆深藍色的寶石往唐曉翼的方向推了推。
「用它,你的手會好,漸凍症的後遺症,也會好。」
唐曉翼沒有拿。
「為什麼?」
亞瑟注視著他,眼神里有墨多多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那種把很重的東西放下之後,手裡空了,但肩膀還記著那份重量的平靜。
「因為它在我手裡,用不用,是我決定的。」
他把寶石放在床頭柜上,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亞特蘭蒂斯的事,我記起來了,從前的那些事,一半都忘了,只記得有那個地方,母親在那裡,其他的,想不起來了。」
停了兩秒,他又補充道,「這次回去,都想起來了。」
「原來我忘了那麼多。」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墨多多看著床頭柜上那顆深藍色的寶石,在昏暗的燈光里微微發著光。
「你用嗎?」墨多多問。
唐曉翼伸手把那顆寶石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深藍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像一小片碎掉的星空。
他握了一會兒,把它放在墨多多的手心裡。
「你收著。」
那顆寶石在墨多多手心裡發著淡淡的藍光。門外的走廊里,燈還亮著。
廚房裡婷婷把面盛出來,虎鯊端了兩碗上樓,扶幽把儀器的指示燈關了。
巷口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秋天進入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