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翼洗完澡出來,墨多多靠在床頭看書,檯燈橘黃色的光落在床單上。唐曉翼在他旁邊躺下來,左臂越過墨多多的肩膀,手指捏住書頁把書合上,抽走,放在床頭柜上。
「我還沒看完。」
「明天看。」
唐曉翼的左手從墨多多肩膀滑到他後頸,掌心覆著那塊微微凸起的皮膚,指尖在那裡停了一下。
墨多多的身體本能地軟了一點,後頸的腺體在掌心的溫度下微微發燙,信息素從皮膚下面滲出來,雨後青草的氣息,很淡,像剛下過雨,還沒放晴的那種潮意。
唐曉翼低下頭,鼻尖抵在墨多多後頸的髮際線上,嗅著那股淡淡的青草味。他的嘴唇在那裡貼了一下,很輕。
「手還疼嗎?」墨多多偏過頭看他的右手。那條曾經纏滿繃帶的手臂現在光裸著,皮膚比左邊白一些,新生的組織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
墨多多伸手摸了摸那些新生的皮膚,從肩膀摸到肘彎,感受下面肌肉的紋理。
「不疼。」唐曉翼的聲音悶在他後頸。
「真的?」
「嗯。」
墨多多把手收回去。唐曉翼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下,墨多多順著力道靠過去,後背貼著唐曉翼的胸口,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
這個姿勢不太舒服,唐曉翼的鎖骨有些硌人,但墨多多沒有動。唐曉翼也沒有動,右手搭在墨多多的腰側,拇指在睡衣的布料上慢慢畫圈。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唐曉翼。」
「嗯。」
「喬治之前問過我一個問題。」墨多多想了想,「他問我,了解你的以前嗎。」
唐曉翼頓了一下。
「然後呢?」
「他沒有回答我。」墨多多看著地板上那道月光。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洛基從走廊里走進來,在床尾趴下,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查理在窗台上蹲下。
「你想知道什麼?」唐曉翼問。
墨多多沉吟了一會,「就是你以前是什麼樣的?在聖斯丁的時候。」
唐曉翼搭在他腰側的手不動了。墨多多能感覺到身後那具身體的呼吸變深了一些,胸腔起伏的頻率沒有變,但幅度大了。
「以前。」唐曉翼說了這個詞,停了一下,「以前不這樣。」
「哪樣?」
「話多。」
墨多多笑了一下。「你現在話也不少。
「高一的時候還沒分化,每天跟喬治和溫莎在一起,喬治是學生會長,溫莎坐我旁邊,上課傳紙條,下課翻牆,中午在天台上吃零食。溫莎挑食,喬治管他也不聽,我罵他,他聽了。」
「食堂的番茄炒蛋很難吃,喬治說比上次好,溫莎說你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在外面吃飯。」
墨多多聽著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然後呢?」
「然後高二分化了。」
分化。頂級Alpha。信息素是藏銀與冷松。唐曉翼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考慮要不要繼續。
「那年來了一個轉學生,德國的。」
墨多多偏過頭,唐曉翼望著天花板,木樑的輪廓在月光下很深,像幾道暗色的傷疤。
「褚洛麟。那時候他還用真名,不叫這個。」
墨多多等著他往下說。唐曉翼沉默了一會兒。
「他追過我。」
聽到這,墨多多愣了一下。「你……」
「沒答應。」唐曉翼繼續道,「他說我身上有讓他著迷的東西,我當時罵他噁心,他也不放棄。後來分化了,都是頂級Alpha,撞了,他就算了。」
唐曉翼的表情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他的手搭在他腰側,指尖微微蜷曲著。
「你喜歡過他嗎?」
唐曉翼偏過頭和墨多多對上視線,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沒有。」
墨多多等了一會兒。
「雖然他這個人看著很溫和,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但跟你比還是差遠了。」唐曉翼捏了捏墨多多的腰。
墨多多沒有說話。他把手覆在唐曉翼的手背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掌心貼著掌心。唐曉翼的手比他大一些,骨節分明,手指很長。墨多多的手指在他指縫裡輕輕蹭了蹭,感受那些骨節的形狀。
「以前在天台上吃飯的時候。」唐曉翼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溫莎說,以後分化了,信息素會變,人也會變,朋友不一定還是朋友,喬治說不會,我問他你怎麼知道不會,他說因為他不會變。」
他停了一下。
「後來他確實沒變,可溫莎變了,不是因為分化。」
墨多多攥緊了他的手。
窗外的月亮移動了一點,地板上那道銀白色的光變窄了一些。洛基在床尾翻了個身,肚子朝上,四隻爪子蜷著。查理還蹲在窗台上。
「那……你以前很喜歡他們吧。」
過了很久,墨多多才聽到他的答案。
「嗯。」
墨多多轉過身,面對著他。唐曉翼沒有躲開他的目光,那雙眸子在月光的映襯下亮亮的,很漂亮,他曾經很喜歡這雙眼睛,當然,現在也很喜歡。
墨多多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從顴骨滑到下頜,停了一下,拇指按著他的唇角,輕輕往上推了一點。
「以後不會了,不會再有那種事。」
唐曉翼注視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墨多多說,「就算你趕我,我也不走。」
唐曉翼看了他很久,忽然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墨多多拉進懷裡,下巴抵在他頭頂,右手扣著他的後腦勺,手指埋進他的頭髮里,收緊。
墨多多的臉貼著他的鎖骨,聽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穩,一下一下的,像在說「我還在」。
過了一會,墨多多略帶笑意道,「你現在話多了。」
唐曉翼的呼吸節奏慢了一拍。
「不好嗎?」
墨多多把臉埋進他頸窩裡,嘴角貼著他頸側的皮膚。
「好。」
——
浴室的熱氣還沒散盡,瓷磚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墨多多穿著唐曉翼那件淺灰色的睡衣,袖口長了一截,蓋住了半截手指。唐曉翼側躺在床上,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
墨多多爬到他身邊靠過去,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偏頭蹭了蹭他的肩膀。頭髮還沒幹透,水珠蹭到唐曉翼的衣領上。
唐曉翼拿過毛巾蓋在墨多多頭上,慢慢地擦著。墨多多眯著眼睛,像一隻被揉耳朵的貓。
「你以前幫溫莎擦過頭髮嗎?」墨多多悶在毛巾下面問。
唐曉翼不動聲色,「沒有,他自己擦。」
「喬治呢?」
「他頭髮短。」
墨多多把毛巾撥開一點,露出一隻杏仁般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那你只幫我擦過?」
唐曉翼把毛巾按在他頭頂,揉了兩下,動作比剛才重了一些。
「嗯。」
墨多多又把毛巾撥開,這次整張臉都露出來了。劉海亂糟糟地支棱著,鼻尖紅紅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他湊過去,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唐曉翼的下巴了。
唐曉翼抬眸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等了幾秒,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墨多多的唇角。沒有信息素釋放,只是嘴唇貼著皮膚,乾燥的,溫熱的,停留了大約兩秒,隨後離開。
「可以了?」唐曉翼問。
墨多多往前湊了一點,嘴唇貼上唐曉翼的嘴角,唐曉翼的手從他頭頂滑下來,落在他的腰側,拇指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按著他的腰窩。墨多多被按得整個人軟了一下,往前栽,唐曉翼接住了他。
他們還貼在一起,唐曉翼的嘴唇動了一下,從嘴角移到上唇,再移回來,像在確認什麼。墨多多閉上眼,睫毛蹭著唐曉翼的顴骨。
過了很久,唐曉翼說了一句。「可以了。」
墨多多睜開眼,看著他,眼角有一點濕。
「你哭什麼?」
「沒哭。」
「眼睛紅了。」
「月光照的。」
唐曉翼嘴角彎了一點。墨多多發現自己把唐曉翼的言行舉止研究的明明白白,像這種弧度,一般都是那種他看見很傻的事情但不想拆穿的縱容。
墨多多把臉重新埋進他頸窩裡,嘴唇貼著他頸側的皮膚,輕輕叫了一聲,「唐曉翼。」
「嗯。」
「你的味道還在嗎?」
唐曉翼沉默了一會兒。自從得知信息素共振可能會影響漸凍症後遺症加重,墨多多就很少能聞到唐曉翼的信息素了,那些曾經交織在一起的味道,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記憶里的東西。
「你想聞?」
墨多多點了一下頭。
唐曉翼低下頭,嘴唇貼著墨多多的耳廓,釋放出信息素,低聲說了一句。
「松樹。下過雪的松樹。」
墨多多閉著眼,睫毛顫了一下。
墨多多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他的嘴唇貼著唐曉翼頸側那塊薄薄的皮膚,那裡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穩。
唐曉翼的手指在他腰側收緊了一點。
「冷的時候,松樹的味道會更濃,下雪之前就能聞到。」
「你記得。」
「我記得。」墨多多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嘴唇有些晶瑩的光。
他湊過去,吻在唐曉翼的嘴角,這一次不是貼。嘴唇壓著嘴唇,停留了一會兒,分開後,唐曉翼的嘴角有一點濕。
「以前。」唐曉翼開口,聲音有些低,「在天台上,溫莎說以後分化了會變,喬治說他不會,我問了一句,那我呢。」
墨多多等他說下去。
「溫莎說你不會變,你只會越來越像你自己。」
唐曉翼的目光落在窗簾那道縫隙上,月光在那裡已經幾乎看不見了。雲遮住了月亮。
「他直覺一直很準。」唐曉翼說。
墨多多伸手,把他的手從腰側拉過來,十指扣進他的指縫裡。
「你越來越像你自己了。」
窗外的雲飄走了,月光又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查理在門口換了個姿勢,從蹲著變成趴著。洛基的耳朵動了一下,朝著唐曉翼的方向轉了轉,又轉回去了。
床頭櫃的抽屜里,那顆深藍色的寶石靜靜地躺著。窗外,月亮移到了正中間,夜深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被子拉到肩膀,肩膀挨著肩膀,手握在一起,放在兩個人之間。
墨多多在半夢半醒之間,又聞到那股味道。
藏銀與冷松。
他彎起嘴角,沉進了睡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