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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 亞瑟篇 )深海與玫瑰1

2026-09-16 17:11:04 作者: 即墨予

  亞瑟第一次見到希里斯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希里斯。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克萊因莊園的橡樹正茂盛,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在草地上落了一地金斑。

  亞瑟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關於海洋生物的分類學。他其實不需要看這本書,因為那些知識他幾百年前就爛熟於心了,但手邊沒有別的讀物。

  他在克萊因莊園住了三天。白天在檔案室翻閱那些關於命定之番的舊記錄,晚上在橡樹廳喝茶。家主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說話很慢,每句話之間留很長的間隙,像在等對方消化。

  亞瑟不討厭這種節奏。他活得太久了,早就不覺得慢是缺點。

  第三天下午,他在橡樹下看書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道目光。並非那種偶然掃過的目光,而是已經停留有一會兒了,很專注,還有一種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翻了一頁書。那道目光移開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如此反覆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抬起了頭。

  院子另一頭,靠近側門的位置,站著一個少年。黑色的頭髮,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十五六歲。

  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截很細的銀鏈子。他站在那裡,姿態鬆散,雙手插在褲兜里,像只是碰巧路過,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亞瑟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幅度很小,這是一種在陌生人面前本能地掛上的表情,禮貌,且不打算深入交流。他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側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亞瑟低頭繼續看書。他沒有問管家那個少年是誰,但他記住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那個年紀少見的沉。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希里斯。克萊因家主的外孫,一個在家族中身份微妙的孩子。

  母親是克萊因家族一個僕人的女兒,父親是中國人。他在中國長大,偶爾來莊園住幾天,不太和人說話,也不太笑。

  管家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介紹一幅掛在走廊盡頭,很少有人駐足觀看的畫。

  亞瑟沒有再問。

  那次見面之後,很多年沒有再見過。亞瑟後來去了別的地方,北歐,地中海,印度洋。他在海上漂了很久,克萊因莊園那棵橡樹的影子在他記憶里變得模糊了。

  他沒有刻意去記那個少年,也沒有刻意去忘。

  他只是偶爾會想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某個港口停靠的時候,在某個深夜甲板上看星星的時候,在某個百無聊賴的下午翻一本舊書的時候。

  那種目光他見過太多次了,各種各樣的目光——好奇的、敬畏的、貪婪的、愛慕的。他知道那些目光背後是什麼,也知道它們會變成什麼。

  他活了幾百年,見過足夠多的人,足夠多的開始和結束。

  他不再輕易相信目光了。

  當他多年後在克萊因莊園再次見到希里斯的時候,他站在橡樹廳的窗前,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轉過身,看到了一個年輕人。

  黑髮,灰藍色眼睛,顴骨比少年時期更突出,下頜線條也更硬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茶壺和茶杯在托盤上穩穩地放著,沒有發出任何碰撞的聲響。

  他走進來,把托盤放在長桌上,倒了一杯茶,端給老太太,又倒了一杯,端給亞瑟。

  「亞瑟先生,您的茶。」

  

  聲音比少年時期沉了一些,但語調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問一個問題又不在意答案。

  亞瑟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希里斯微微頷首,端著最後一杯茶走到壁爐旁邊,靠著書架,慢慢喝。

  那天晚上亞瑟回到客房,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橡樹。月光很好,樹冠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把巨大的傘,他站了一會兒,拉上了窗簾。

  他承認,那個年輕人長得很好看,但他也承認,他見過很多好看的Alpha。活了這麼久,見過的好看的Alpha大概比大多數人在街上見過的人還多。

  好看不是稀缺品,克制才是。

  希里斯很克制。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過久,信息素收得很乾淨,在餐桌上說話不多,每一句都恰到好處。

  他對老太太很恭敬,對管家很禮貌,對唐曉翼和墨多多不卑不亢。他像一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鏡子,把所有人投過來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彈回去,自己什麼都不留。


  亞瑟覺得這樣的人很危險。那種你明知道他在偽裝,但找不到任何破綻,比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還要危險。

  你找不到破綻,就會好奇。你好奇了,就會靠近,你靠近了——他等的大概就是這個。

  亞瑟沒有讓自己好奇,他保持著距離,禮貌的,溫和的,不近不遠的距離。

  希里斯似乎察覺到了。他沒有靠近,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他只是繼續做他該做的事。

  給老太太端茶,在餐桌上偶爾說幾句話,在走廊里遇見的時候微微頷首。

  一切都恰到好處,亞瑟覺得這樣很好。

  某天晚上,亞瑟已經不記得是哪一次了。他只記得那天他處理了一整天的文件,頭很疼,信息素有些波動。他靠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沒有開燈。

  門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輕。

  他沒有應,門還是開了。

  希里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很淡的光暈。

  他看著亞瑟,沒有問「我可以進來嗎」,端著托盤走進來,放在書桌上,從托盤上取下茶杯,放在亞瑟手邊。

  把茶壺裡的茶倒進杯子裡,茶水冒著熱氣,香氣很淡,是某種花茶,不是他平時喝的那種。

  亞瑟睜開眼看著他。

  希里斯拿起托盤,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糖放少了,如果覺得苦,可以加。」

  說完他就走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亞瑟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甜度剛好。

  他不知道希里斯是怎麼知道他的口味的。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也許是從管家那裡問的,也許是從餐桌上觀察的,也可能是他嘗了很多次,試出來的。

  亞瑟把那杯茶喝完了。茶杯放回桌上的時候,杯底碰到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希里斯為什麼要這麼做?

  肯定不是為了討好他,希里斯不是那種會討好別人的人。

  他想了一會兒,沒有想出答案。或許根本就沒有答案。他可能只是想送茶,就像有人想抽菸,有人想喝酒,有人想在深夜的海上看星星。

  不需要理由。

  亞瑟把那套茶具洗乾淨,放在門口的托盤上。第二天早上,托盤不見了,管家收走了。

  那天之後,希里斯開始頻繁出現在亞瑟的視線里。你開始注意一個人之後,他好像哪裡都在。

  走廊里,樓梯上,橡樹下,檔案室的門口。每一次都是偶遇,每一次都是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不打擾,不糾纏。

  亞瑟知道這不是巧合,真正的巧合不會這麼密集。但他沒有說破,因為每一次偶遇,希里斯都沒有多看他一眼。他走過來了,他走過去了,他點一下頭,他走了。

  亞瑟有時候會在他走之後注視著他的背影。黑色的頭髮,身材高挑,走路的時候脊背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經過計算。

  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在計劃什麼?他是好是壞?亞瑟都不知道。但他發現,他開始好奇了。

  這很危險,他知道。

  他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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