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他意識到事情不對的,是一個下雨的午後。
他在橡樹廳看書。這次是一本真的在認真看的書,不是用來打發時間的。
雨打在玻璃上,聲音很密,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豆子。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聽到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他身後大約兩米的地方停下來,停了一會兒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有人坐在了他身後的椅子上。
亞瑟看同一頁已經看了很久,直到他意識到自己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他合上書站起來,走向門口。經過那把椅子的時候,他看了希里斯一眼,希里斯坐在那裡,手裡沒有任何東西。
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雨。灰藍色的眼睛映著灰白色的天,睫毛上落了一點從窗戶縫隙飄進來的水霧,亮晶晶的。
亞瑟走了出去。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石板上一聲一聲地響。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站在窗前。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院子裡的橡樹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深色。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涼的玻璃。
他剛才心跳快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那種,但他還是感覺到了。活了幾百年,感覺不會錯。
他應該立刻離開這裡。
回海上,回亞特蘭蒂斯,回任何一個沒有希里斯的地方。
他應該這樣做的,但他沒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走,是因為克萊因家族的事還沒有處理完,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他沒有去細想。
有些事情,不去細想,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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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希里斯開始在送茶的時候多留一會兒,站在窗邊,不說話。在走廊里遇到亞瑟的時候多說一句話——「今天風大,多穿一件」。
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內容不再是客套。他開始在餐桌上給亞瑟夾菜,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家主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唐曉翼挑了挑眉,低下頭繼續喝湯。墨多多視線在他倆之間游移了一瞬,迅速移開了目光。
亞瑟把那塊魚吃了,希里斯的嘴角彎了一下。
某一天,他在走廊里攔住亞瑟,灰藍色的眼睛直視他,目光不再躲閃,不再克制。
「我喜歡你。」
亞瑟看著他,沒有回答。
「從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橡樹下,你在看書。」
亞瑟記得那天。很多年前,夏天,橡樹,一本關於海洋生物分類學的德文書。
「你當時十五歲。」亞瑟道。
「十六。」
亞瑟沉默了。
十六歲的一見鍾情,他見過太多了。
年輕人總是容易心動,對著一個好看的人、一個好聽的聲音、一個恰好照在身上的午後陽光,心動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以為希里斯也是這樣的。
「你覺得我是一時衝動?」希里斯問。
亞瑟不作回答。
「我用了很多年證明我不是。」
希里斯看著他,繼續道,「你在這裡的這些天,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時衝動,我計劃過,我想過每一個可能的結果,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我也知道你不年輕了,活了很久,你什麼都不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還是要說,我喜歡你。」
亞瑟靜靜注視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少年的那種狂熱,也沒有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偏執,或者他見過無數次的那種「我喜歡你所以你也要喜歡我」的理所當然。
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不需要回應的事實。
他站在那裡,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一會,亞瑟才開口:「你的喜歡,和你計劃中的那些事,天平,數據,裴燼,放在一起,你分得清嗎?」
希里斯的臉色變了一瞬,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裡,沒有解釋,也沒有否認,沒有說「那些事和你是分開的」或者「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
兩個人的視線對了一會。
亞瑟走了。
那天晚上,希里斯沒有來送茶。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
亞瑟在第四天的晚上發現自己站在書桌前,看著門口,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敲門聲,也許不是。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還沒看完的書,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讀了兩頁,又翻回去,重新讀。反反覆覆,到睡覺的時候也不知道那兩頁到底寫了什麼。
他把書合上,關了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盯著那道光,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幾個畫面。
橡樹下灰藍色眼睛的少年,走廊里送茶的年輕人,餐桌上夾菜的手,以及那句「我喜歡你」。
活了這麼久,被說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不同——有人哭著說,有人笑著說,有人跪著說,有人站在懸崖邊說。他從那些話旁邊走過去,沒有回頭。
他以為這次也一樣。
但他沒有走過去,他停下來了。因為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睛。
希里斯消失的第五天,亞瑟在橡樹下坐了一整個下午。書沒有翻幾頁,他看著那棵樹的樹幹,目光從那些被青苔覆蓋的刻痕,移到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的陽光上,在他手背上跳來跳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夏天,那個少年站在院子另一頭,灰藍色的眼睛靜靜注視著他,他抬起了頭。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視,他當時不知道,那個少年心動了。他當時不知道,那個少年用了多少力氣才讓目光移開,才沒有追上來,在那一刻把所有的喜歡都傾倒在他面前。
現在他知道了。
他坐在橡樹下,把那些年的沉默一點一點地拆開。
希里斯在第六天的深夜來了。
亞瑟沒有睡。他站在窗前,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院子照得很亮。那棵橡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隻攤開的手掌。他聽到門被敲響了三下,很輕,和以前一樣,他沒有應。
門開了。
希里斯站在門口,手上沒有任何東西,穿著一件黑色的薄衫,頭髮有些亂,眼下的青黑很重,像好幾天沒有睡。他站在那裡,看著亞瑟的背影,沒有走進去。
「我不該說那些話。」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知道你不會接受,你有你的理由,你不說,我不問,但我不後悔說了,我只是後悔……說得太早了。」
亞瑟沒有轉身。
「你還欠我一個回答。」希里斯說,他站在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指節泛白。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回答是——」
「不是不喜歡。」
亞瑟轉過身,月光下,兩人目光相觸。希里斯一怔,他盯著亞瑟的臉,目光從額頭滑到眼睛,再從眼睛滑到嘴唇。
「那是什麼?」
亞瑟沒有再回答。希里斯等了一會兒,直到眼神里的光漸漸熄滅。
他轉身走了。
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著。
走了兩步。
「因為我會死。」他的聲音從走廊里傳過來。「你會一直活著,我不會,你怕我死了,你一個人。」
身後沒有聲音。
希里斯轉過身,隔了整條走廊的距離,壁燈的光落在他臉上。
「我不怕死。」他說,「我怕的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里鑽進來,把壁燈的光吹得晃了一下。亞瑟看著走廊那頭的人,那個年輕的,固執的Alpha,明知道答案還要問,明知道會受傷還要說。
他忽然想起來了。他上一次這樣看著一個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經記不清那個人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