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的只有那種感覺。那種知道遲早會失去,但還是捨不得放手的感覺。明知道結局還要開始。
荒謬。
不理智。
他走向希里斯。走廊很長,壁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的肩膀,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走到希里斯面前,停下來,看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不是不喜歡。」他又重複了一遍。
希里斯的睫毛顫了一下,亞瑟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臉頰。
「是太喜歡了。」
希里斯呼吸呼吸一滯,緊接著頸側的脈搏開始劇烈地跳動。亞瑟看了他一會,忽然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
「我活了很久。」亞瑟說,「見過很多人,被人喜歡過很多次,也喜歡過別人,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局,他們走了,我還在,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希里斯微微蹙眉。「你覺得我會走?」
「你是一個人。」
「對,我是人,我會老,會病,會死,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也知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握住亞瑟放在他臉頰上的手,貼在自己臉側。皮膚是涼的,但手心是熱的。
「你怕我死,我怕你不知道。」
那雙向來沉靜的灰藍色眼睛裡湧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像月光下的海面。他等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不會醒。
不會因為一個轉身、一個眨眼、一個清晨的日光,就發現這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幻覺。
這是真的。
這個人站在他面前,說喜歡他,他不怕死,只怕他不知道。
亞瑟往前邁了一步,距離縮短到幾乎沒有距離。他抬起另一隻手,手指插進希里斯黑色的頭髮里,掌心貼著他的後腦勺。隨後把他的頭往下壓了一點,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
這個吻不給自己留絲毫的退路,明知道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嘴唇壓著嘴唇,不鬆開。希里斯的手指在他臉側收緊,指甲陷進他的皮膚里,有一點疼,但亞瑟沒有躲,另一隻手按著希里斯的腰,把他抵在走廊的牆上,貼得很緊。
信息素在那一瞬間溢了出來,深海與白玫瑰,暗夜玫瑰與陳年朗姆酒,在狹窄的走廊里纏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壁燈的光晃了晃。
亞瑟的嘴唇從他的嘴唇上移開,移到他的顴骨,順著臉頰移到他的眼角,落在他的額頭上。
每一處都停了一下,很輕。
希里斯閉著眼睛,睫毛在抖。亞瑟的嘴唇最後落回到他的嘴角,停在那裡,沒有再動。
「我不知道能陪你多久。」亞瑟輕聲道,「但我會陪你到你不再需要我為止。」
希里斯睜開眼。灰藍色的眼睛裡有水光,有笑意,還有某種只有在年下者臉上才能看到帶著崇拜和依賴的如釋重負,像是在說「我終於等到了」。他伸手,把亞瑟拉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肩窩。
「你會陪到我不需要你陪為止。」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你陪的那天,永遠不會來。」
洛基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耳朵轉了轉,轉身走了。
亞瑟靠在希里斯肩上,閉著眼睛。走廊的牆壁有些涼,後背貼著石板,涼意隔著襯衫透進來。希里斯的手指在他腰側慢慢遊走,沒有釋放信息素,只是皮膚貼著皮膚。
「洛麟。」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十六歲,橡樹下。」
「你知道我在看書?」
「不知道。」他的手停了一下,「我只知道你低著頭,陽光落在你頭髮上,像海面上的光。」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他也記得那天。陽光很好,書是關於海洋生物分類學的德文版。
他低著頭,沒有看到那個少年。但他記得那天的橡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也許他在那一刻感覺到了什麼——一道目光,一個注視,一個尚未成形的心動。
也許沒有。
也許有些東西是在你注意到之前就已經在了。
「你當時為什麼沒有過來?」亞瑟問。
希里斯的手指又畫起了圈。「因為你沒有抬頭。」
亞瑟想了想,不對,他抬頭了。他記得那天他抬起頭,看到院子另一頭有一個少年,但因為對方轉身走了,他沒有多想。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少年在他抬頭之前就轉身了。不是不想被他看到,是不敢。
「你怕什麼?」
希里斯的動作停住。「怕你看到我的眼睛。」
亞瑟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怕你從我眼睛裡看到,我喜歡你。」希里斯的聲音很低,「那時候太小了,什麼都沒準備好,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讓你注意到我,也不知道怎麼讓你喜歡我。只知道,不能讓你發現,因為如果你發現了,你不喜歡我,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很深,恍惚間,亞瑟好像在裡面看到了深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些年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封信、每一次恰到好處的距離,都不是算計。
是害怕。
怕太近被推開,怕太遠被忘記。所以他選了中間那條路,一個人走了很久。
亞瑟伸手,把他的頭壓下來,嘴唇貼著他的額頭。
「你現在不怕了?」
希里斯沒有回答。但他的手臂在亞瑟腰上收緊了,緊到亞瑟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像剛跑完很長很長的路。
亞瑟閉上眼睛。
壁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了,把整條走廊照得很亮。洛基趴在樓梯口,尾巴搭在台階上,院子裡那棵橡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很久之後,希里斯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
「亞瑟。」
「嗯。」
「你的心跳快了。」
亞瑟沒有否認,他的心跳確實快了。活了這麼久,心跳快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為危險。
這是第一次因為一個人。
因為不想放手。
他把臉埋進希里斯的頸窩裡,嘴唇貼著他頸側那塊薄薄的皮膚。那裡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疤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裡怎麼弄的?」
亞瑟等了很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
「十六歲,離開莊園之後,太想回來,睡不著,劃的。」
亞瑟的嘴唇貼著那道疤痕。他想說點什麼,但他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在走廊那頭站了那麼久,也沒有走過來。他們都在等,一個等對方先開口,一個等對方先靠近。
最後等了這麼久。
亞瑟的嘴唇從疤痕上移開,回到他的唇角。
「不用再等了。」
希里斯低下頭,吻住了他。這一次,沒有人先放開。
亞瑟那天晚上回到房間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一種冷冷的,沒有溫度的白。
那棵橡樹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清晰。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還有一點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那個少年在橡樹下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現在他知道了,有些東西,不會因為轉身就消失。
會一直在。
在走廊的燈光里,茶杯的邊沿,橡樹廳的椅子上,在那道細小的疤痕里,在他嘴唇的觸感里。
在每一個他以為已經忘記,實際上從來沒有離開過的地方。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紙。是希里斯很久以前寫給他的一封信,其實不算信,只是一張紙條,夾在送茶的托盤裡,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茶涼了就不要喝了,對身體不好。」
亞瑟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把紙條折好,放回抽屜里。
窗外的天亮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混著一點點淡淡的玫瑰香。
他靠在窗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腳步聲從走廊里傳來,很輕,不急不慢。在他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亞瑟唇角揚起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