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浮空城在三月的風裡緩緩轉動。
雲層像翻湧的白色海洋，從四面八方湧來，又被懸浮城市的引力場推開，在邊緣處形成一道道霧氣繚繞的瀑布。
停機坪在浮空城的東側，一塊巨大的圓形平台懸浮在半空中，周圍環繞著十二根刻滿古代符文的石柱。
墨多多站在飛艇的舷窗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浮空城在視野里越來越大。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每次看到這座城市懸浮在雲層之上的樣子，還是會覺得不真實。像做夢，像童話，像小時候在冒險漫畫裡才能看到的畫面。
「你再貼下去，玻璃要起霧了。」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唐曉翼坐在飛艇的座位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書。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領口豎起來，襯得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
二十五歲的唐曉翼比十六歲的時候輪廓更深了，少年氣褪去了一些，看起來更成熟了。
但如果有人因為這個就覺得他好說話了，那一定會後悔。
墨多多從舷窗前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穿這麼好看幹嘛？」
唐曉翼翻了一頁書，頭都沒抬，「我每天穿得都好看。」
墨多多噎了一下，因為這是事實。他走過去，在唐曉翼旁邊的座位上坐下來，故意擠了他一下。唐曉翼沒動，書往旁邊偏了偏，給他讓出一點空間。
飛艇的窗外，浮空城越來越近了。墨多多可以看到停機坪上已經有人在等。他的心跳快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緊張？」唐曉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沒有。」
「你的信息素在抖。」
墨多多下意識地聞了聞。
沒有聞到。
他知道唐曉翼說的是真的，因為唐曉翼對他的信息素非常敏感。雨後青草與陽光，他以為自己控制得很好，但在唐曉翼面前，這東西就像透明的玻璃一樣藏不住任何雜質。
「就是……很久沒見了。」墨多多輕聲道，「婷婷去牛津快一年了，虎鯊上次見還是半年前，扶幽在實驗室里泡了三個月沒出來，你說他們變了嗎？」
唐曉翼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墨多多十九歲了。下巴的線條比十七歲的時候清晰了很多，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裡面裝著整個夏天。
唐曉翼看了兩秒，然後把視線移回書上。
「你見了就知道了。」
墨多多等了一會，發現他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忍不住問：「就這？」
「就這。」
「唐曉翼你是不是在裝深沉？」
「我一直都這樣。」
「你以前話沒這麼少。」
「那是因為你以前話太多，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墨多多一抿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他翻了個白眼，轉過頭繼續看窗外。過了一分鐘，他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座位中間的扶手上，指尖碰到唐曉翼的手背。
唐曉翼翻了一頁書，反過來握住了墨多多的手。墨多多眨了眨眼，唇角勾出一個甜甜的弧度。
飛艇開始下降了。
浮空城的停機坪在視野里變得清晰。墨多多看到了幾個身影站在平台上，逆著光，看不清臉，但那種熟悉的感覺隔著幾百米就湧上來了。
他的手握緊了唐曉翼的。
唐曉翼感覺到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飛艇的門打開了。
浮空城的風灌進來，帶著雲層之上的涼意和一種說不出來的清冽氣息。墨多多站在艙門口，眯著眼睛適應光線，然後他看到了——
虎鯊站在停機坪中央。
第一眼，墨多多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短袖和深灰色的工裝褲，他的肩膀和記憶里一樣寬，腰卻收得很緊，整個人像一把被重新鍛造過的刀。
他的臉瘦了，下頜線從圓潤變成了鋒利，顴骨的輪廓從軟和的線條變成了利落的轉折。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散漫又囂張。
墨多多瞪大眼睛。
虎鯊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記憶里沉了一點，懶洋洋道：「看夠了沒？看夠了就下來，我脖子酸了。」
墨多多從飛艇上跳下來，走到虎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三圈。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練的。」
虎鯊撩了一下頭髮，表情是那種「我知道我很帥但我要假裝不在意」的欠揍，「格鬥俱樂部每天訓練六個小時，不瘦才有鬼。」
「你以前不是不愛運動嗎？」
「以前是不愛，現在發現運動完挺爽的。」
墨多多盯著他的臉看了五秒，然後真誠地說：「你瘦了之後確實變帥了，但你能不能別撩頭髮了，有點油。」
虎鯊撩頭髮的手僵在半空中。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很慢的笑。
墨多多轉過頭，看到扶幽從停機坪的邊緣走過來。他還是老樣子，瘦瘦的，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室外套，裡面是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有點長，遮住了一邊眼睛。他走路的節奏和別人不一樣，慢悠悠的，像整個世界都在他前面，而他不需要追。
扶幽走到虎鯊旁邊，站定，慢悠悠地開口了。
「我、我說過……的吧，你那個……髮型真的……不適合……撩頭髮。」
虎鯊的臉黑了一度，「你沒說過。」
「我在……心裡……說過的。」扶幽的表情很無辜。
虎鯊深吸一口氣，看著墨多多，「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我每天都在忍受的東西。」
墨多多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他一年多沒聽到這種對話了。
這種虎鯊被扶幽一句話噎死的對話。
扶幽說話慢，但他的慢不是遲鈍，是精確——每一個字都經過計算，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打在虎鯊的七寸上。
「虎鯊……你瘦了……之後。」扶幽又開口了，他看著虎鯊，眼神認真得像在做實驗記錄，「確實……比以前……順眼……很多。」
虎鯊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耳尖紅了一點。
「廢話。」他的聲音悶悶的。
墨多多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覺得虎鯊和扶幽之間的空氣和以前不一樣了。
唐曉翼從飛艇上走下來，洛基跟在他身後。
狼王的身形依然龐大，銀白色的毛髮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它走到停機坪上，犀利的眼睛掃了一圈，最後定在一個方向。
查理蹲在停機坪邊緣的石柱上。
他穿著一件定製的深藍色小西裝，領口繫著一條紅色的領結，毛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的姿勢端端正正，小尾巴優雅地翹起，像一位正在巡視領地的老派紳士。
查理從石柱上跳下來，走到唐曉翼面前，抬頭看向他。
「唐曉翼，你遲到了七分鐘。」
唐曉翼低頭，「飛艇又不是我開的。」
「你可以提前出發。」
「你可以不等。」
查理的眼睛眯了一下。這一人一狗的對視持續了三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較勁。洛基走過來，在查理旁邊趴下來，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
它看了洛基一眼，最後輕哼一聲，選擇不跟小孩計較。
「婷婷呢？」墨多多環顧四周，「她不是今天到嗎？」
「到了。」虎鯊朝停機坪另一側努了努嘴，「在那兒。」
一艘銀白色的飛艇正在緩緩降落，外殼上印著牛津大學冒險社團的標誌，一隻展翅的渡鴉銜著一把鑰匙。
艙門打開，一個人先走了出來。
墨多多的第一反應是：好高。
第二反應是：好帥。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跟唐曉翼差不多，金髮藍眸，五官很立體，眉骨高，鼻樑直，嘴唇的線條偏薄，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像從某個歐洲電影裡走出來的模特。
他的信息素收斂得乾乾淨淨，幾乎聞不到任何味道。墨多多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簡單。
「那是誰？」墨多多小聲問。
虎鯊看了他一眼，表情複雜，「婷婷的……」
「男朋友。」唐曉翼接上了話，語氣淡淡的。
墨多多的眼睛瞪大了。
金髮男人走下舷梯，然後轉過身，伸出手。一雙纖細白皙的手從艙門裡伸出來，搭在他的手心裡。
婷婷走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長了很多，從以前的及肩發變成了及腰的長髮，鬆鬆地編了一個側辮。
金髮男人牽著她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他走在靠外的一側，身體微微側向婷婷。
走到停機坪上，婷婷鬆開他的手，張開雙臂。
「多多！」
墨多多跑過去，用力地抱住了她。婷婷比他矮半個頭，他彎著腰，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你瘦了。」婷婷說。
「你是不是只會說這一句？」虎鯊在後面喊。
「你閉嘴。」墨多多悶悶地說。
婷婷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接著她直起身，看向唐曉翼。
唐曉翼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表情沒什麼變化。洛基注意到他的信息素比平時柔了一點，從冷松變成了被陽光曬過的松木。
「唐曉翼，好久不見。」
唐曉翼頷首，「歡迎回來。」
很平淡的一句話。但婷婷知道，從唐曉翼嘴裡說出來，這已經是很高規格的待遇了。她笑了笑，側過身，讓金髮男人站在她旁邊。
「這是斯凱蘭。」婷婷牽起身邊人的手，「斯凱蘭·利維洛克，我的……男朋友。」
斯凱蘭微微欠身，是一個很標準的歐式禮節。他看向唐曉翼，伸出手。
「唐曉翼，久仰。」
他的中文很標準，只有尾音帶著一點點不太明顯的口音。
唐曉翼看了他的手兩秒，隨即握了上去。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瞬間，墨多多的Omega本能讓他捕捉到了斯凱蘭信息素的一絲波動。
冷霧青檸。
帶著晨霧涼意的檸檬香氣，不像一般Alpha信息素那樣有攻擊性，反而像冬天的第一口冷空氣，清爽得沁人心脾。
但墨多多知道，能把信息素收斂到這個程度的Alpha，不可能是普通人，收斂需要控制，控制需要實力。
唐曉翼鬆開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兩個成年人，用最平淡的方式確認了彼此的分量。
查理這時候走了過來。
它圍著斯凱蘭走了兩圈，仰著頭打量他的每一個角度。斯凱蘭被它看得有點不自在，但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最後查理在斯凱蘭面前站定。
「你會欺負婷婷嗎？」查理問。
斯凱蘭愣了一下，隨後低下頭，認真地注視著查理的眼睛。
「不會。」他一字一頓道。
查理又看了他三秒，尾巴晃了晃。
「勉強可以。」查理轉身走了。
婷婷蹲下來，笑著揉了揉查理的頭，「你放過他吧，他緊張了一路。」
斯凱蘭沒有否認，但他的耳朵紅了。
虎鯊在一邊沒繃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墨多多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膨脹。這種「家人都在身邊」的踏實感讓他很開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唐曉翼。
唐曉翼正靠在洛基身上，一手插兜，一手拿著那本書，好像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但他的視線在墨多多轉過來的那一刻就對了上來。
又好像一直在看。
墨多多回給他一個笑容唐曉翼的眼神軟了下來。
所有人都到齊了。
虎鯊拍了拍手，「好了，人都齊了，走吧，西奧說他在主樓等我們，再不去他要炸了。」
「他為什麼要炸？」扶幽慢悠悠地問。
「因為他等不了。」虎鯊說。
「他等不了……為什麼要炸？」扶幽繼續問。
「你能不能別問了？」
「我只是……好奇。」
「你每次好奇的時候都會出大事。」
「那沒有……上次……只是個……小爆炸。」
「小爆炸把消防系統炸出來了還不算大事？」
「那是……意外。」
墨多多看他倆拌嘴，笑出了聲。
唐曉翼從他身後走過來，把書塞進大衣口袋裡，自然地伸出手。
墨多多把手放上去。
他們走在最後面，前面是虎鯊和扶幽在鬥嘴，中間是婷婷和斯凱蘭並肩走著，查理跳上了洛基的背，端端正正地坐著。
浮空城的主樓在前方展開，白色的建築群在雲海之上閃閃發光。他們走過長長的走廊，玻璃窗外是永遠不會落下的雲。
墨多多握緊了唐曉翼的手。
唐曉翼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