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城的主樓大廳里，西奧站在一塊全息投影屏幕前，雙手插在白色實驗服的口袋裡，表情介於「我很無聊」和「你們太慢了」之間。
他今年二十一歲，比墨多多大一歲，氣場上像是比所有人都大十歲。綠色的微卷頭髮今天難得沒有翹起來，被他用髮膠固定了一個很隨意的造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狐狸似的眼睛。
那雙翠眸看人的時候像在計算，判斷你有什麼利用價值。
墨多多每次被他看都覺得後背發涼。
「你們遲到了十四分鐘。」
西奧開口了，「飛艇延誤七分鐘，從停機坪走到主樓花了七分鐘，你們的步行速度比浮空城平均步行速度慢了百分之十二，主要原因是有人邊走邊聊天。」
他的視線掃過虎鯊和扶幽。虎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扶幽倒是很平靜，慢悠悠地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銀色裝置，舉到西奧面前。
「我……改良了……你的……屏障發生器。」扶幽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續航……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
西奧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接過裝置，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接口，然後抬起頭看著扶幽。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只有技術人員之間才有的微妙較勁。
「你把我的電路布局改了。」西奧說。
「嗯。」
「改了三處。」
「嗯。」
「第三處改得不錯。」
扶幽的嘴角動了動，虎鯊注意到他的耳朵紅了。虎鯊皺了下眉頭，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不爽。
西奧把裝置還給扶幽，然後轉向唐曉翼和墨多多。
「正好你們來了，埃克斯讓我帶你們去測試場，有個新項目需要你們配合。」
「什麼項目？」墨多多問。
西奧勾唇，那個笑容很好看，但墨多多已經學會了——西奧笑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信息素實戰模擬。」
西奧簡單解釋了一下，「就是一個能模擬各種信息素環境的訓練場，極端壓迫、狂暴失控、共振干擾……你們能想到的，裡面都有。」
「為什麼要我們去？」唐曉翼靠在柱子上，懶洋洋道。
「因為你們的共振數據目前是協會最高的，簡單來說——」西奧的笑容加深了一點，「你們是最適合拆台的人。」
唐曉翼看了他兩秒，站直了身體。
「走吧。」
信息素實戰模擬場位於浮空城的地下二層。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直徑目測超過五十米。牆壁、地板、天花板都由一種銀白色的金屬構成，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型孔洞，那些是信息素釋放裝置，可以模擬出幾乎任何類型、任何濃度的信息素環境。
埃克斯站在控制台前，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看到唐曉翼和墨多多走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
「需要做什麼？」
埃克斯放下茶杯，雙手撐在控制台上。
「這個模擬場已經測試了兩個月，基礎功能都穩定了，但有一個極端場景一直沒有合適的測試對象，雙人共振環境下的信息素對抗。」
埃克斯看了唐曉翼一眼，「我們需要知道，當兩個已經建立終身標記的伴侶在極端信息素環境下，他們的共振是否會被干擾。」
「理論上不會。」
西奧從後面走上來，手指在控制屏上飛快地滑動，「但理論和實踐之間的差距，就是你們現在站在這裡的原因。」
墨多多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唐曉翼。
唐曉翼的表情很平靜。他伸手解開了大衣的扣子，露出裡面黑色的薄毛衣。
「來都來了。」
埃克斯點了點頭，控制台上的燈光開始變化。模擬場的銀白色金屬壁亮起了一層層淡藍色的光紋，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在呼吸。
「第一階段，單一Alpha信息素壓迫，強度從B級開始，逐步提升至S級。」
西奧的聲音從控制台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唐曉翼，你需要在不釋放信息素的情況下，用身體硬扛。」
唐曉翼挑了挑眉，「這是針對我還是針對他？」
「針對你。」西奧說，「墨多多站旁邊看著就行。」
墨多多揪住唐曉翼的衣角，想說什麼，唐曉翼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站遠點。」唐曉翼輕聲道。
墨多多看了看他的眼睛，退到了模擬場的邊緣。
牆壁上的孔洞開始釋放信息素。Alpha氣息鋪天蓋地地壓過來，唐曉翼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跳過A級，直接上S級。」
控制台前，埃克斯轉頭看著西奧，「你確定？」
西奧的手指懸在控制屏上方，漫不經心道，「他扛得住。」
S級的信息素釋放出來了。
而且不只是一種，濃煙、腐木、鐵鏽、血腥——四種S級Alpha信息素在模擬場裡交織、疊加、共振，像是一堵無形的牆轟然倒塌。
空氣變得粘稠，墨多多站在邊緣都覺得胸口發悶，呼吸變得困難。他的Omega本能在尖叫，讓他逃離、躲避、尋找安全的地方。
唐曉翼依然站在那裡。
他的頭髮被信息素的氣流吹亂了，大衣的下擺在身後翻飛，表情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嘴角勾起一點嘲諷的弧度。
「就這？」
西奧在控制台前笑出了聲。
「第二階段。」西奧按下另一個按鈕，「信息素暴走模擬，目標：墨多多。」
墨多多還沒反應過來，模擬場的環境瞬間變了。
牆壁上的孔洞開始釋放另一種信息素——Omega的。而且不是普通的Omega信息素，是一種失控的，帶著強烈求救信號的Omega發情期信息素。強度從B級直接跳到A級，又繼續攀升。
墨多多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的腺體開始發熱，後頸的皮膚像被火燒了一樣。雨後青草與陽光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混亂破碎，被暴風雨摧殘過的草地的味道。
他的膝蓋軟了一下。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攬住了他的腰。
唐曉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邊。藏銀與冷松的氣息像一層保護罩一樣籠罩下來，把模擬場裡那些狂暴的Omega信息素隔絕在外。他的左手扣在墨多多的後腰上，拇指在他腰側的布料上輕輕按了一下。
「呼吸。」唐曉翼的聲音很低，只有墨多多聽得見。
墨多多深吸一口氣，抓住唐曉翼的手臂，讓自己的信息素慢慢地穩定下來。
共振開始了。
當兩個終身標記的伴侶同時身處危險之中，他們的信息素會自動尋找彼此，融合彼此，保護彼此。
藏銀與冷松捲住了雨後青草與陽光，像冬天的風裹住了夏天的暖意，把模擬場裡所有的敵意信息素全部推了回去。
控制台上，西奧的屏幕上的數據開始瘋狂跳動。
「共振強度百分之九十七。」
西奧一改之前那種懶洋洋的調子，眼神中浮現出興奮的光，「穩定度百分之九十九，信息素壓制效率——百分之百。」
他轉過頭看向埃克斯，「數據完美。」
埃克斯的視線落在模擬場裡的兩個人身上，眼神很深。
唐曉翼和墨多多並肩站在模擬場中央。所有的模擬信息素都被他們的共振壓制到了邊緣。
墨多多抬起頭看著唐曉翼，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前額上。他的眼睛很亮，共振讓他和唐曉翼之間的連接變得無比清晰，他能感覺到唐曉翼的心跳，他的呼吸，他信息素里每一絲細微的波動。
「你在擔心。」墨多多說。
唐曉翼低頭看著他，「沒有。」
「你的信息素在說『幸好我在』。」
唐曉翼沉默了一秒，把放在墨多多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廢話。」
第三階段還沒開始，意外發生了。
模擬場的信息素釋放裝置突然失控了。
西奧的手指在控制屏上飛快地滑動，臉色從玩世不恭變成了冷峻。
「外部入侵。」西奧沉聲道，「有人黑了系統。」
埃克斯放下茶杯，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按在另一個面板上。他的信息素從身體裡釋放出來，沉穩厚重，像一座古老的圖書館在火焰中展開了它的保護結界。
「能切斷嗎？」埃克斯問。
「切不斷。」西奧的聲音繃緊了，「入侵者用了三層加密，每層都是動態密鑰，他在實時操控。」
模擬場裡，失控的信息素開始暴走。不再是單一的類型，所有的模擬裝置同時釋放。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模擬物全部混雜在一起，濃烈到空氣中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淡色霧氣。牆壁上的符文光紋從淡藍色變成了血紅色，警報聲在模擬場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墨多多的腺體像被針刺了一樣，尖銳的疼痛從後頸蔓延到整個脊椎。他的信息素再次失控，但不是恐懼——是憤怒。
雨後青草的氣息突然變得灼熱，猶如夏天的草地在烈日下燃燒。唐曉翼感覺到了他的變化，眉頭皺了一下。
「多多。」
「我知道。」墨多多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我能感覺到共振的源頭，是外面的。」
唐曉翼眼神一凜。
墨多多說的「外面」，不是模擬場外面，而是整個浮空城外面。終身標記的共振讓他們之間的信息素聯繫超越了物理距離，墨多多的意思是，他能通過共振的反饋，反向定位那個入侵者的位置。
「在西南方向。」墨多多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唐曉翼的衣服，「距離……大概一公里，停機坪附近。」
唐曉翼抬起頭，看向控制台後的埃克斯。
埃克斯已經在對講機里下達命令了。「西南停機坪，封鎖所有出口，派人過去。」
隨後他看向西奧。
西奧已經不在控制台前了。他站在門口，實驗服已經脫掉了，裡面是一件貼身的黑色長袖，勾勒出被衣服藏得很好的肩背線條。他把袖口的扣子解開，慢慢卷到手肘。
「我去。」
「一個人？」
西奧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挑起那個標誌性的笑容。
「一個人夠了。」
他走了出去，步伐像是去散步一樣隨意。墨多多注意到，西奧的信息素在他走出門的那一刻完全釋放了，冷冽，鋒利。
唐曉翼鬆開了墨多多。
「我也去。」
唐曉翼看了他兩秒，模擬場的血色光紋映在墨多多的臉上，他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走。」
西南停機坪。
西奧到的時候，那個入侵者已經被堵住了。
婷婷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銀色裝置——扶幽的那個改良版屏障發生器。她的眼神很冷，那個入侵者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斯凱蘭站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一隻手虛虛地攔在婷婷身前。他的信息素不再收斂了，冷霧青檸鋪展開來，清冽得像冬天的湖面，平靜但深不見底。
虎鯊站在左邊，信息素在空氣中燒出了一條無形的線，把入侵者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入侵者是一個瘦高的男人，穿著黑色的連帽衫，帽子被風吹掉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縮得很小，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鼠。
他看到西奧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了絕望。
西奧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A級Alpha，信息素朽木與苔蘚。」西奧淡淡道，「入侵手法粗糙，加密用的是三年前的舊模板，你偷了協會的模擬場控制權限，但沒有改登錄日誌，新手錯誤。」
入侵者的嘴唇在發抖。
「誰讓你來的？」
沒有等到任何回答，西奧嘆了口氣，他向入侵者走了一步，S級Alpha的氣息山一樣壓了下來。
入侵者的膝蓋頓時彎了下去。
「我……我說……是……斷點……有人給了我錢……讓我來測試模擬場的漏洞……」
西奧的眼睛眯了一下。
「斷點？」
「一個……新興組織……成員都是被協會開除的人……」入侵者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想……收集協會核心成員的信息素數據……特別是……共振的……」
他的視線越過西奧，看向正從走廊里走出來的唐曉翼和墨多多。
唐曉翼的信息素還沒完全釋放，但藏銀與冷松的寒意已經在走廊里蔓延開來，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冷。
入侵者看到唐曉翼的臉，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我……我說完了……」他的嘴唇哆嗦著，「讓我走……」
西奧回頭看了一眼唐曉翼。
唐曉翼走過來，在入侵者面前蹲下來。他沒有釋放信息素，甚至沒有表情。他只是看著那個人的眼睛，看了五秒鐘。
五秒鐘後，入侵者的眼淚流了下來。
「你回去告訴他們。」唐曉翼緩緩開口，「數據你們拿不到，想要的話，自己來。」
他站起來，把手插回口袋裡。
「滾。」
入侵者連滾帶爬地跑了。
停機坪上安靜了幾秒。
虎鯊第一個開口了：「就這？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婷婷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熱身。」虎鯊補充得很快，臉有點紅。
扶幽從後面慢悠悠地走過來，手裡拿著那個屏障發生器。他看了虎鯊一眼，慢吞吞地說：「你……剛才……信息素……燒到了……我的裝置。」
虎鯊低頭一看，扶幽的裝置外殼上有一小塊焦黑的痕跡。
「對不起。」虎鯊聲音悶悶的。
扶幽看了他兩秒，慢悠悠地把裝置收進口袋裡。
「下次……小心點，這個……全球……只有……這一個。」
虎鯊的表情更悶了。
婷婷轉過身，看著斯凱蘭。斯凱蘭已經把信息素重新收斂了，冷霧青檸的味道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絲。
「你剛才……」婷婷語氣有點複雜，「很帥。」
斯凱蘭的藍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後彎成了一個很淺的笑。
「你也是。」他說，「你擋在我前面的時候，我想說……那應該是我的位置。」
婷婷甜甜一笑，「你以為我不行？」
「不是不行。」斯凱蘭低下頭，聲音輕了一點，「是不捨得。」
虎鯊在旁邊做了一個乾嘔的動作。扶幽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你……剛才……說『我褲子都脫了』……的時候……那個……更讓人……想嘔。」
虎鯊的臉徹底紅了。
墨多多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將這一切收進眼底，笑出了聲。他轉頭看向唐曉翼，唐曉翼正注視著入侵者逃跑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
「斷點。」墨多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唐曉翼收回視線。
「你知道這個組織？」
「不知道，但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伸出手，墨多多把手放上去，兩個人並肩站在停機坪上。
西奧站在控制台前，盯著屏幕上殘留的入侵痕跡。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最後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收件人是褚洛麟。
只有一句話：有人在動共振數據。你的人查一下。
三秒鐘後，那邊回復了：已經在查了。
西奧看了一眼，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轉過身，埃克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了，手裡又端著一杯新的茶。
「你給他發消息了。」
「嗯。」
「他會處理好的。」
埃克斯沉默了兩秒，伸手在他後腦勺的頭髮上輕輕拍了一下。
西奧的身體僵了零點幾秒。
「……幹嘛？」他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沒幹嘛。」埃克斯收回手，「走吧，去吃飯，你中午沒吃。」
西奧想懟回去，但埃克斯已經轉身走了。
他看著埃克斯的背影，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