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聚後的第二天，墨多多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了。
浮空城客房的床很大，被子很軟，窗簾遮光效果極好，以至於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完全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手機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上面顯示著一條新消息：
多多，今天上午十點，西奧要在測試廳做屏障發生器2.0的演示，所有人都去，你別遲到。——婷婷
墨多多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七。
他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差點把旁邊的人踹下床。
唐曉翼一隻手撐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的頭髮在枕頭上蹭了一夜，翹了好幾撮，但那張臉還是好看得不像話。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領口鬆鬆地垮在一側鎖骨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剛睡醒但依然很兇」的氣場。
「你屬彈簧的？」
「十點！西奧的演示！」墨多多一邊穿衣服一邊喊，「你怎麼不叫我？」
「我叫了，你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那你不把我拽起來？」
「我拽了，你抱著枕頭說再睡五分鐘。」
墨多多的動作頓了一下，耳朵慢慢紅了。他不記得這件事，不過聽起來確實像他會做的事。他把衛衣套上，頭髮從領口裡炸出來。
唐曉翼看著他那副兵荒馬亂的樣子，嘆了口氣。他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把墨多多拉過來，三下五除二幫他把衛衣的帽子扯出來，然後用手指粗暴地把他翹起來的頭髮壓了下去。
墨多多站在原地，任他擺弄。
「好了。」唐曉翼拍了拍他的頭頂，「走吧。」
「你不去？」
「我又不是你們DODO隊的。」
「你是編外人員。」墨多多拉住他的袖子，「走嘛。」
唐曉翼低頭看了看那隻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墨多多的臉。墨多多十九歲了，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卻和十二歲那個拽著他衣角不讓走的小孩一模一樣。
唐曉翼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家小孩就是可愛。
「你先去。」唐曉翼扒開墨多多的手指，「我洗個臉。」
「那你要來啊。」
「嗯。」
墨多多噔噔噔地跑了出去。走廊里傳來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一句被牆壁吃掉了一半的「唐曉翼你快點」。
唐曉翼站在房間裡，摸了摸剛才被墨多多抓過的袖子，唇角動了一下。
測試廳在浮空城主樓的西翼，是一個比模擬場小得多的方形房間，此刻裡面擠滿了人。
墨多多到的時候，婷婷已經在第一排給他占了座。斯凱蘭坐在婷婷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筆尖在上面寫寫畫畫，墨多多瞟了一眼，發現他在用三種不同顏色的筆做記錄。黑色是技術參數，藍色是應用場景，紅色是待改進項。
「他是學考古的，為什麼對信息素裝置這麼感興趣？」墨多多小聲問婷婷。
婷婷笑了笑，「他說考古也要與時俱進，古代文明里的信息素，需要用到現代技術做交叉驗證。」
「所以他是在工作？」
「他是在找藉口。」婷婷的聲音壓得很低，嘴角弧度止不住上揚，「他就是對西奧的技術感興趣，昨天晚上他跟我說那個中國人太聰明了，我想知道他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墨多多看了看斯凱蘭專注的側臉，覺得這個人確實挺有意思的。一個歐美貴族氣質的Alpha，坐在一群冒險家裡，拿著彩色筆認真做筆記，看起來像個誤入片場的學者，那股子認真勁兒又讓人不好意思嘲笑他。
虎鯊坐在第二排，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地打遊戲。扶幽坐在他旁邊，正在專注地調試一個巴掌大的裝置。虎鯊刷了一會兒手機，餘光瞟到扶幽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怕自己太吵影響他。
接著扶幽慢悠悠地開口了：「你……呼吸……變輕了。」
虎鯊的身體僵了一下，「我沒有。」
「有。」扶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每次……怕吵到……我的時候……呼吸……都會變輕。」
虎鯊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來，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墨多多從前排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迅速轉回去，對婷婷使了個眼色。婷婷抿著嘴笑了。
查理蹲在洛基的背上，它倆占據了測試廳最後一排的整個長椅。查理每隔一會兒就會低頭看一眼洛基，洛基每隔一會兒就會抬頭看一眼查理。
一狼一狗的視線在空中碰一下，又各自移開。
西奧走上了測試台。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襯衫，深灰色長褲，頭髮用髮膠固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造型，露出整張臉。他的五官偏冷，鏡片後的眼睛總是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譏誚，不笑的時候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但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所有人都笑了。
「我知道你們不是來看我的。」西奧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測試廳，「你們是來看裝置的，沒關係，我對你們也沒有興趣。」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西奧拿起台上的屏障發生器2.0，銀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單手舉著裝置。
「信息素屏障發生器2.0版，相比1.0，續航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屏障強度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二，新增了共振監測功能，當檢測到異常共振時，它會自動觸發警報並聯繫最近的救援中心。」
他按下了開關。
一層透明的屏障從裝置中心擴散開來，像一個無形的氣泡，把西奧整個人籠罩在裡面。測試廳里的各種信息素在接觸到屏障的瞬間被中和了。
「誰願意上來測試一下？」西奧的視線掃過台下。
虎鯊舉手了。
「你就算了。」
「為什麼？！」
「你的信息素太烈，會把裝置弄髒。」
虎鯊的臉黑了，扶幽在旁邊慢悠悠地笑了一下，被虎鯊兇巴巴地一瞪就低頭擺弄自己的裝置去了。
婷婷站起來，走上測試台。她站在西奧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婷婷深吸一口氣，釋放自己的信息素。測試廳里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西奧的嘴角抽了一下。
「Beta測試無效。」他說，「換一個。」
斯凱蘭站了起來，走上測試台，他在屏障前站定，釋放了信息素。
冷霧青檸。
所有人都聞到了，冷冽的檸檬香氣混合著晨霧的涼意，清清爽爽地瀰漫開來，不像Alpha信息素，更像冬天的第一口冷空氣。
屏障發生器工作了，冷霧青檸的信息素在接觸到屏障的瞬間被中和，仿佛水流進了海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斯凱蘭轉過頭看著西奧，「可以了嗎？」
西奧看向手裡的數據屏，上面顯示的數值讓他挑了一下眉。
斯凱蘭沒有否認，「我怕把裝置弄壞。」
西奧看了他兩秒，忽然勾出一個微笑，像是在說「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你可以收起來了。」
斯凱蘭收回信息素，走回婷婷身邊。婷婷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低下頭，兩個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虎鯊在後面小聲對扶幽說：「他們是不是每天都在演偶像劇？」
扶幽想了想，慢悠悠回道: 「你……也是……偶像劇。」虎鯊愣住，「什麼劇？」
「野蠻同學愛上我。」
虎鯊的臉慢慢紅了起來。
演示結束後，人群陸續散去。
墨多多站在測試廳門口等唐曉翼，他等了三十分鐘，唐曉翼沒來。他皺了皺眉，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你在哪?】
沒有回覆。
又過了十分鐘，他的手機震了。
【大魔王：出來，門口。】
墨多多走出主樓的大門，看到唐曉翼站在台階下面。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有點亂。他左手提著一個保溫袋，右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站在浮空城的風裡，像一幅被定格的電影畫面。
墨多多跑過去，「你怎麼才來？」
唐曉翼把保溫袋遞給他，「排骨，那家店的老闆說浮空城沒法送，我自己去取的。」
墨多多接過保溫袋，打開看了一眼。紅燒排骨，還是熱的，湯汁濃稠，排骨上撒了一層白芝麻，看起來和他每次在古董店附近吃的那家餐廳一模一樣。
「你自己去取的？」墨多多抬起頭，「你從浮空城下去，拿了外賣，又上來了？」
「嗯。」
「來回要兩個小時！」
「一個半小時。」唐曉翼糾正他，「我用的是協會的快速通道。」
墨多多抱著保溫袋，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他的信息素從雨後青草變成了雨後青草加陽光再加一點甜甜的花香。
唐曉翼聞到了，輕笑一聲，「你的信息素在說謝謝。」
「我的信息素沒有在說謝謝。」
「它在說你很感動。」
「唐曉翼你是不是欠揍？」
「你打不過我。」
墨多多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他鬥嘴。他低頭看著保溫袋裡的排骨，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剛才拿外賣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人？」
「什麼意思？」
「就是……」墨多多斟酌了一下措辭，「拿外賣的地方，人多不多？」
唐曉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多。」唐曉翼抱臂，「有一個Omega小姑娘問我是不是浮空城的工作人員，說想加我微信。」
墨多多的手攥緊了保溫袋的袋子。
「然後呢？」
「然後我說我沒有微信。」
「你沒有微信？」墨多多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有啊。」唐曉翼看著他，淡淡道，「可是我不想給她呢。」
墨多多沉默了。他的信息素從有點蔫了吧唧的青草變回正常的雨後青草，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唐曉翼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走吧，進去吃，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們走進主樓，在走廊里找了一處長椅坐下。墨多多打開保溫袋，把飯盒一個個拿出來。除了紅燒排骨，還有糖醋魚、清炒時蔬和一盒米飯。唐曉翼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買了墨多多最愛喝的那家奶茶店的芋圓奶茶，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冰塊剛剛開始融化。
「你連奶茶都買了？」墨多多拿起奶茶吸了一口，眼睛一亮。
「路過。」
「你從浮空城下去，專門跑到學校旁邊那家奶茶店，再上來，你說路過？」
唐曉翼沒再回答。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本書，翻開，低頭看起來，好像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墨多多看著他的側臉，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滿到有點疼。
他把一塊排骨塞進嘴裡，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什麼？」唐曉翼頭都沒抬。
墨多多把嘴裡的排骨咽下去，清了清嗓子，說得很清楚：「我說，你以後少去人多的地方拿外賣。」
唐曉翼翻了一頁書，看起來心情不錯。
「好。」
下午兩點，所有人都回到了主樓的會議室。
埃克斯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放著一疊文件。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溫和，墨多多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點，這是一個信號，說明他在等一個結果，並且有點不耐煩了。
西奧坐在他右手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全是墨多多看不懂的數據圖表。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沒有停過，偶爾停下來喝一口咖啡，然後繼續。
「斷點。」
埃克斯開口，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下來，「這是一個新興的組織，成員主要是被冒險協會開除的前成員，他們的核心目標是打擊協會的聲譽，手段包括但不限於信息竊取、技術破壞、人身威脅。」
「昨天入侵模擬場的那個傢伙。」西奧接上了話，「是一個外圍人員，收錢辦事，不知道上線的身份，他的技術水平不低，用的加密算法是三年前的協會內部版本，說明斷點手裡有協會的舊數據。」
唐曉翼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數據是從哪泄露的？」
「還在查。」
西奧手指在鍵盤上又敲了幾下，「泄露的時間大概是一年前，範圍很廣，包括成員信息、技術資料、建築圖紙。」
「建築圖紙？」虎鯊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們有浮空城的建築圖紙？」
「部分，主要是公共區域，核心區域沒有被觸及。」
虎鯊沉默了幾秒，「那也不安全。」
扶幽坐在他旁邊，伸手在背包里摸了一陣，掏出一個小拇指指甲大小的微型貼片，放在桌上。
「這個可以……監測……信息素……入侵。」扶幽解釋，「貼在門框上……如果有人……釋放高濃度信息素……它會……變色。」
埃克斯拿起貼片，對著光看了看。
「什麼時候做的？」
「去年。」扶幽回答，「一直……沒機會……測試。」
「現在有機會了。」
埃克斯把貼片放回桌上，看向所有人，「浮空城的安保等級從今天起提升到七級，所有人進出核心區域都需要身份驗證，西奧會負責技術層面的加固，扶幽，你的貼片如果測試通過，協會會採購。」
扶幽慢悠悠地點了一下頭，又繼續在背包里翻找什麼東西。
虎鯊看了他一眼，腿在桌子底下往扶幽的方向偏了一點，不多，剛好夠碰到扶幽的小腿。
扶幽的動作一頓，又繼續翻。
他沒有躲開。
會議結束後，墨多多和唐曉翼走在回客房的走廊上。
「你覺得斷點會再來嗎？」墨多多問。
「會。」唐曉翼的回答簡短直接。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的目標沒有達成，他們要的是共振數據，昨天只拿到了一小部分模擬場的基礎參數，核心數據一點都沒碰著。」
「他們還會來的。」
墨多多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怎麼辦？」
「等。」
「等？」
「等他們來。」唐曉翼看了他一眼，「然後打回去。」
墨多多嘴角一動，笑出了聲。
「笑什麼？」
「笑你，你二十五了，還是和十六歲的時候一樣，什麼事情都想著一個人扛。」
唐曉翼的腳步停了一下。
「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唐曉翼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墨多多的手，十指扣進去，掌心貼著掌心。
「這裡有個人。」唐曉翼低聲道，「扛不動的時候可以說。」
墨多多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唐曉翼的手比他的大一圈，這雙手打過架、削過蘋果、推開過他、拉回過他、做過很多事，但從來沒有像這樣握著他的手說「扛不動的時候可以說」。
墨多多把唐曉翼的手握緊了一點。
「那你要說，不許等扛不動了再說。」
兩人對視了很久，還是唐曉翼先敗下陣來，傾身在墨多多額頭上落下一吻。
「好。」
走廊盡頭的窗外，浮空城的雲海在暮色里翻湧。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被深藍色吞沒。
唐曉翼的信息素在暮色里散開，藏銀與冷松，安靜地包裹著墨多多。
墨多多的信息素回應著，雨後青草與陽光，溫柔地纏繞著唐曉翼。
兩種味道在走廊里交織，像兩棵種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樹，地上的枝葉各自伸展，地下的根系早已分不清彼此。
很久以後，墨多多開口了。
「唐曉翼。」
「嗯。」
「你易感期是什麼時候？」
唐曉翼僵了一下。「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墨多多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就是想提前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
「準備好被你標記八百遍。」
唐曉翼沉默了五秒，忽然鬆開了墨多多的手，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墨多多追上去，「你耳朵紅了！」
「沒有。」
「有！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
「熱的。」
「浮空城有空調！」
「那就是你話多，煩的。」
墨多多笑得彎了腰，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見他不停下來又抱住他的腰，樹袋熊一樣掛在他的身上被拖著走。
唐曉翼沒有甩開他，腳步慢了下來，任他撒潑。
沒法兒，自己家的小孩，寵著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