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城的行程結束後,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軌道。
婷婷和斯凱蘭飛回牛津,斯凱蘭的博士論文進入最後階段,婷婷的課程也到了最緊張的時候。走之前婷婷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六月回國,到時候誰不來接我,我就把誰小時候的糗事整理成冊出版。
虎鯊秒回:【我小時候沒有糗事】
【婷婷:需要我提醒你九歲那年你跟人打賭能吃一百個餃子,結果吃到第四十個的時候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被救護車拉走的事嗎?】
【虎鯊:……】
【虎鯊:那天的餃子太大了】
【扶幽: 我記得那個新聞標題是「十三歲男童挑戰百餃宴中途告急送醫」】
【虎鯊:你能不能別搜這些陳年舊事?】
【扶幽:我沒有搜,我記在腦子裡的】
【虎鯊:你腦子裝點有用的行不行?!】
【扶幽:這很有用,以後你吹牛我可以幫你糾正】
群里安靜了三秒,然後墨多多發了一長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虎鯊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鐘,隨後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耳朵紅得像著了火。旁邊一起訓練的隊友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熱的」。
訓練館裡空調開到了十五度,隊友穿了兩件衣服還在發抖,看了看虎鯊紅透的耳朵,識趣地沒有追問。
墨多多回到了本市的大學,繼續他的大三下學期課程。
專業課不難,難的是那些通識課——比如他這學期選修的《近現代文學賞析》,教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講課的時候喜歡閉著眼睛搖頭晃腦,聲音像催眠曲,墨多多每次上完課都覺得自己睡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但他不敢逃課。因為這門課的考勤占總成績的百分之四十,而他的期中論文只拿了及格。
「你要是能把冒險報告裡那股子靈氣分一半給文學賞析,你也不至於拿及格。」唐曉翼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古董店的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擦一隻青花瓷瓶。
墨多多趴在櫃檯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有氣無力地說:「文學賞析有什麼用?我以後又不去當作家。」
「有用。」唐曉翼把瓷瓶放回架子上,「至少能讓你在寫婚禮誓詞的時候不丟人。」
墨多多撇了撇嘴,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他的婚禮誓詞已經改了十七版,每一版都被唐曉翼評價為「太土了」「太長了」「太肉麻了」「你能不能正常說話」。
「那你寫一個給我看看。」墨多多說。
「我不寫。」
「為什麼?」
「我到時候直接說。」
「你現在說一個我聽聽。」
唐曉翼拿起另一隻瓷瓶,繼續擦。
「唐曉翼。」
「嗯。」
「你說嘛。」
「不說。」
「你說一個,就一個。」
唐曉翼放下抹布,抬起頭看著墨多多。墨多多的眼睛在古董店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亮,裡面裝滿了期待和一點點撒嬌的意味。
都要二十歲的人了,撒嬌的時候還是像十二歲那樣,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讓人想揉他的頭又想把他扔出去。
唐曉翼看了他三秒,「不說。」
「小氣。」墨多多把臉埋進胳膊里。
唐曉翼低下頭,繼續擦瓷瓶。他的唇角揚起一個很輕的弧度,像風從湖面上掠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波紋,消失了。
墨多多沒有看到。
查理從後院走進來,嘴裡叼著一隻死老鼠。他把老鼠放在唐曉翼腳邊,仰起頭,表情嚴肅得像在呈遞一份重要文件。
「店裡有老鼠。」查理說。
唐曉翼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老鼠,又看了一眼查理。
「你不是狗嗎?」
「我是紳士。」查理糾正道,「紳士偶爾也會客串貓。」
唐曉翼沉默了兩秒,拿起旁邊的簸箕和掃帚,把死老鼠掃了進去。查理蹲在櫃檯旁邊,舔了舔爪子上的灰,尾巴翹得很高。
洛基從門口探進頭來,掃了一眼唐曉翼手裡的簸箕,又看向查理。查理感覺到了洛基的視線,舔爪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洛基走進來,在查理身邊趴下來,安安靜靜地待在查理旁邊。
查理舔完爪子,看了洛基一眼。
「你是狼,你應該去抓兔子,不是趴在這裡看我舔毛。」
洛基把眼睛閉上了,它的耳朵朝著查理的方向微微轉動。查理看了它兩秒,轉回頭繼續舔另一隻爪子。
第二天是周三,墨多多下午有兩節課。
第一節課是《信息素與古代社會》,教授講的是亞特蘭蒂斯時期的信息素崇拜儀式。墨多多聽得津津有味,筆記記了滿滿三頁。
第二節課是《近現代文學賞析》,教授講的是某位作家的短篇小說,墨多多聽了十分鐘就開始犯困,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他強撐著沒睡,但意識已經進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游離狀態。他盯著教授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團沒有意義的噪音。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唐曉翼發來的消息:【在哪個教室?】
墨多多愣了一下,回覆:【文學院三樓,305。怎麼了?】
沒有回覆。
墨多多盯著屏幕等了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教授還在講那篇小說,聲音像催眠曲,墨多多卻清醒了。他有一種奇怪的預感,說不上來是什麼。
又過了五分鐘,教室的後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去,門把手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緊接著,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教授——他手裡的粉筆停在了黑板上,留下一個沒寫完的句號。
唐曉翼站在後門口。
他的頭髮比平時打理得隨意,有幾縷落在額前,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走過來,還沒來得及整理自己。
左手提著一個紙袋,右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站在教室後半部分的陰影里,安靜但讓人無法忽視。
最關鍵的是——他的信息素沒有收斂。
藏銀與冷松鋪滿了整個教室,像一棵千年古松在林中自然散發的松香,濃郁但不壓迫。
教室里坐著幾十個Alpha和Omega,所有人的信息素在他面前都像是小河匯入了大海,無聲無息地被吞沒了。
墨多多的大腦空白了零點五秒。
隨後他聽到了周圍的聲音——有Omega學妹的驚呼,有Alpha學長倒吸一口涼氣,還有人小聲說「好帥」「好強的信息素」。有一個坐在前排的Omega女生轉過頭來看了看唐曉翼,又看了看墨多多,捂住了嘴。
唐曉翼的視線越過整個教室,落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落在墨多多身上。
「打擾了。」唐曉翼對教授說,「我來送東西。」
教授愣了兩秒,然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個Alpha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讓他本能地做出了同意的反應。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唐曉翼已經走進了教室。
他走過每一排座位,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所有被他經過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最後一排,在墨多多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把紙袋放在桌上。
「給你的。」
墨多多低頭看了一眼紙袋,上面印著學校東門外那家甜品店的logo,一隻抱著草莓的卡通貓。他打開紙袋,裡面是一杯海鹽芝士奶蓋和一塊抹茶千層。
他抬起頭。
唐曉翼從口袋裡拿出一本書,翻開,低頭看起來,好像他只是在等墨多多下課,不是特意從古董店開車穿過半個城市,在一家需要排隊二十分鐘的甜品店買了東西,然後走進一間他完全不需要出現的教室。
「你怎麼知道我在上課?」墨多多小聲問。
「你昨晚說了。」
「我說的是『明天下午有課,上完課去找你』,不是『你來學校找我』。」
「一樣。」唐曉翼翻了一頁書。
「哪裡一樣?」
唐曉翼沒有回答,他的腿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墨多多的腿。
墨多多抿著嘴,他的信息素出賣了他——雨後青草的氣息變得比剛才甜了很多,仿佛草地上灑了一層糖霜。
教授清了清嗓子,繼續講課。
課間休息的時候,坐在前排的那個Omega學妹,就是剛才捂嘴的那個,鼓起勇氣走到了最後一排。她長得很可愛,圓臉,大眼睛,信息素是一股淡淡的蜜桃烏龍茶的甜味。她站在唐曉翼面前,雙手交握在身前,笑容甜得像她信息素的味道。
「學長你好,我是文學院大二的,我叫蘇晚。」她的聲音也甜,軟綿綿的,「你是來找墨多多的嗎?你們是朋友?」
唐曉翼從書後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不是朋友。」
蘇晚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但很快恢復如常,甚至往前邁了小半步,「不是朋友?那是……」
「是伴侶。」唐曉翼想了想又補充道,「終身標記的那種。」
整個教室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談,在同一時刻轉過頭看向最後一排。墨多多的手抖了一下,奶蓋差點灑出來。
蘇晚的臉從粉色變成了紅色,又從紅色變成了白色。她的信息素從蜜桃烏龍茶變成了過期的蜜桃烏龍茶,又苦又澀,她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步伐很快,差點撞到門框。
教室里重新響起了竊竊私語。
「終身標記……」
「那個Alpha說了終身標記……」
「墨多多不是說他男朋友比他大六歲嗎?」
「大六歲那個就是這個人?」
「這也太……」
墨多多低下頭,把臉埋進奶蓋杯子裡。
唐曉翼翻了一頁書,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墨多多從奶蓋杯子上方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唐曉翼,小聲說:「你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你說終身標記。」
「事實。」
「你可以說男朋友。」
「男朋友不夠準確。」
「哪裡不準確?」
唐曉翼終於從書上抬起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盛著很淡笑意。
「男朋友分了手就不是了,終身標記分了手也還在。」
墨多多睜大眼睛,什麼都沒說出來,臉紅到脖子根。他的信息素炸了——雨後青草的氣息濃烈到他自己都覺得暈,整個教室的Omega都被影響得臉微微泛紅,幾個Alpha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唐曉翼的左手從桌子底下伸過來,握住了墨多多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脈搏上。藏銀與冷松的氣息從他身上湧出來,把墨多多整個人裹住了。
墨多多的信息素慢慢穩定下來,他的手在唐曉翼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終身標記分了手也還在。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不會分手的。又想:唐曉翼也不會,唐曉翼這個人,連說情話都像是在陳述事實。
第二節課開始了。
教授換了一個話題,講的是某位詩人的愛情詩。墨多多懷疑教授是故意的,因為教授念詩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最後一排瞟。
「……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墨多多覺得這首詩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讀過。
唐曉翼翻了一頁書。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墨多多想起來了,是博爾赫斯的《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他在文學賞析課的教材上讀到過,當時覺得這首詩寫得真好,但好得離他很遠,像一個隔著玻璃展示的精美瓷器,看得見摸不著。
現在,唐曉翼坐在他旁邊,翻著書,腿碰著他的腿,信息素裹著他的信息素。這首詩忽然不遙遠了。它變成了真實可觸摸的,正在發生的東西。
唐曉翼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著墨多多。
墨多多沒有看他,但他的手從桌子底下伸過來,食指勾住了唐曉翼的小指。
唐曉翼沒有動。
墨多多把他的小指勾得更緊了一點。
唐曉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來,從食指到中指,再從中指到無名指,最後拇指覆上來,扣住了墨多多的手背。
在第三排,一個戴眼鏡的Alpha男生用手機偷拍了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糊,只能看到兩個人在最後一排低著頭,桌面上放著一杯奶蓋、一塊千層、一本翻開的書,和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
這張照片後來被發到了學校論壇上,標題是《文學賞析課驚現頂級Alpha,開口就是「終身標記」》。
帖子在三小時內回復超過五百條,其中最熱的一條評論是:「那個Omega我認識,信息素應用專業的,叫墨小俠。你們別想了,人家十二歲就認識這個Alpha了。」
另一條評論是:「等等,十二歲???Alpha等了多少年???」
回覆:「目測八年。」
追加回覆:「八年的愛情讓我死了算了。」
墨多多不知道這些事。他只知道唐曉翼的手很大,掌心很暖,握著他的時候像握著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下課鈴響了。
教室里的人開始收拾東西,但所有人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半拍,因為所有人都在用餘光看最後一排。墨多多感覺到了那些視線,耳朵又紅了。他鬆開唐曉翼的手,開始收拾自己的書本,動作很快,甚至把筆記本塞進書包的時候折了一個角。
唐曉翼站起來,把書收進口袋,然後彎腰幫他把折角的筆記本拿出來,把角捋平,再放回去。
墨多多背起書包,拿起奶蓋杯子和千層盒子。唐曉翼從他手裡拿過千層盒子,打開,用附帶的小叉子切了一小塊,遞到墨多多嘴邊。
「張嘴。」
墨多多的臉紅透了,他張開嘴,抹茶千層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甜得剛剛好,苦得也剛剛好。
教室里有人發出了很小聲的「awwwww」。
墨多多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唐曉翼倒是很坦然,他拿著千層盒子,另一隻手接過墨多多的書包,掛在肩上,朝教室門口走去。
走到樓梯拐角時,他拉住唐曉翼的袖子,「唐曉翼,你剛才說終身標記分了手也還在的時候,教室里的Omega信息素集體變酸了,你聞到了嗎?」
唐曉翼看了他一眼,「我只聞得到你的。」
墨多多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很輕帶著鼻音的「嗯」。
他們沒有再說話。唐曉翼走在他左邊,右手提著他的書包,左手拿著千層盒子。
墨多多則右手端著奶蓋杯子,左手時不時伸過去碰一下唐曉翼的手背。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墨多多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婷婷在群里發的消息。
【婷婷:聽說唐曉翼去學校送甜品,當著全班的面說「終身標記」,現在你們學校的論壇炸了】
【虎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虎鯊:唐曉翼你不是說不去學校嗎?】
【扶幽:他說的是「不去」還是「不去」?】
【虎鯊:有什麼區別?】
【扶幽:第一個「不去」是不想去。第二個「不去」是不想去但是忍不住】
【虎鯊:你中文真好】
【扶幽:謝謝】
【虎鯊:我沒有在誇你】
【扶幽:我在……誇我】
墨多多看完了所有消息,笑得蹲在了地上。
唐曉翼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表情是那種「你到底走不走」的不耐煩,但他的眼神卻沒有任何不耐,平靜得如同盛了一汪柔和的湖水。
墨多多笑夠了,站起來,喝了一口奶蓋。
「唐曉翼。」
「嗯。」
「你明天還來送嗎?」
唐曉翼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朝停車場走去。
「看心情。」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墨多多追上去,跑到他旁邊,偏著頭看他的臉。
「那你今天心情好嗎?」
「一般。」
「一般你就說了『終身標記』?那心情好的時候你要說什麼?」
唐曉翼加快了腳步。
墨多多笑著追上去,跑到他前面,倒退著走,盯著他的臉。
「說嘛,心情好的時候你要說什麼?」
唐曉翼停下腳步,墨多多也停下來。
他們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身後是下課的人流,身前是下午四點鐘的陽光。唐曉翼的影子落在墨多多身上,把他的整個人都罩住了。
「心情好的時候。」唐曉翼的聲音很輕,只有墨多多聽得見,「我會說,跟我回家。」
墨多多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他說。
「回家。」
唐曉翼伸出手,墨多多把手放了上去。
他們走下台階,走進陽光里。身後教學樓的門關上了,把所有的目光和竊竊私語都關在了裡面。
有人在學校論壇上發了一條新帖子:「我好像看到了愛情的樣子。」帖子沒有任何配圖。
但這條帖子的點讚量破了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