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帖子在學校論壇上持續發酵了三天。
熱度最高的時候，帖子被頂到了首頁第一條，回復超過兩千。有人扒出了唐曉翼的身份——古董店老闆，比墨多多大六歲，DODO冒險隊原班人馬里那個毒舌的Alpha。
有人翻出了很多年前的冒險隊合影，把唐曉翼和墨多多圈出來，標註「十二歲 vs 十八歲」，配文是「我等了你六年，你從少年變成了男人」。這條評論的點讚數破千。
墨多多沒有論壇帳號，但梁宇有。
此刻梁宇正盤腿坐在宿舍的床上，津津有味地吃著瓜。
「多多。」梁宇把手機翻轉過來，屏幕上是一條論壇回復，「有人說這個Omega我見過，長得一般，配不上那個Alpha。」
墨多多正在啃一個蘋果，聞言嚼蘋果的動作停了。
「還有人說——」梁宇劃了一下屏幕，「『A級Omega配頂級Alpha，信息素匹配度估計不高，遲早分。』」
墨多多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拿起紙巾擦了擦手，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他的信息素變得有一點澀，像夏天的草地在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的味道。
梁宇聞到了，放下手機，認真地端詳著墨多多。
「你生氣了？」
「沒有。」墨多多把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他們說的又不是事實。」
「那你為什麼信息素變苦了？」
墨多多沒說出話來，他不想承認自己在意那些評論。他對自己的長相有自知之明，算不上多帥，中等偏上，夠用就行。
他在意的是那句「匹配度不高」。
他和唐曉翼的信息素匹配度是99.7%，99.7%，這意味著他們的信息素幾乎是為彼此量身定做的，是卡爾和艾琳娜之後協會記錄中最高的一對。
理論上，這種匹配度的兩個人被稱為「命定之番」，一生只有一次真正的結合機會，而一旦結合，共振強度會達到普通伴侶的數十倍。
可數字越高，墨多多的不安就越深。99.7%聽起來接近完美，但總有那麼0.3%是不匹配的。
那0.3%是什麼？是哪裡不匹配？會不會有一天那0.3%被放大了，變成了裂縫，裂縫會變成鴻溝嗎？
他知道這些想法很蠢，99.7%已經是一個讓所有研究者都會倒吸一口涼氣的數字，可那個0.3%就像一個針尖大的黑洞，在他腦子裡不斷地吞噬著所有理性的聲音。
梁宇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他從床上下來，走到墨多多面前，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疼！」
「別想了。」梁宇有些無奈，「那些評論的人連你們的面都沒見過，他們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值得你往心裡去。」
墨多多揉了揉被彈紅的額頭，看著梁宇。梁宇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在宿舍的日光燈下有些透明，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同情或安慰之意。他不由心裡一暖。
「你和你那個朋友呢？」墨多多忽然問，「匹配度是多少？」
梁宇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繩。
「不知道。」他說，聲音輕了一點，「沒測過。」
「為什麼不測？」
梁宇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床位，拿起手機繼續刷論壇，好像這個問題不值得回答。
墨多多沒有再問。
第二天是周四，墨多多只有一節課，在上午十點。
他八點半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躺了半小時，最後還是爬起來洗漱換衣服。梁宇還在睡，被子蒙過頭頂，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頭髮。墨多多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在學校食堂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根油條，慢悠悠地往教學樓走。
走到文學院樓下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站在台階上。
那是一個女生，看起來十八九歲，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裡面是淺粉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又黑又長，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
她的五官很精緻，像水墨畫一樣清新淡雅的，信息素是蜜桃烏龍茶，甜甜暖暖的，在不遠處就能聞到。
她看到墨多多，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小跑著迎上來。
「多多學長！」聲音軟綿綿的，尾音上揚，像一隻撒嬌的小貓。
墨多多愣了一下，隨後認出了她。蘇晚，文學院的，就是上周在課堂上找唐曉翼搭話的那個Omega學妹。
「你是……蘇晚？」墨多多不確定地問。
「嗯！學長還記得我！」蘇晚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信息素在她笑的時候變得更甜了，蜜桃的香氣在空氣中擴散開來，路過的好幾個Alpha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墨多多禮貌地笑了笑，往旁邊讓了半步，拉開距離。
「有事嗎？」
「我選了冒險學專業的選修課，《古代遺蹟入門》，聽說學長也選了這門課？」
蘇晚歪著頭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我想問學長借一下筆記，可以嗎？」
墨多多確實選了那門課。那是一門面向全校的通選課，每學期都有很多非專業的學生選修。他在第一節課的時候看到過蘇晚，她坐在第一排，筆記寫得很認真。
「可以。」墨多多點頭，「下午我把筆記拍給你，你加我微信？」
「好呀！」蘇晚掏出手機，掃了墨多多的微信二維碼，添加好友。她的動作很快，以致讓墨多多懷疑她早就準備好了二維碼。
加完好友，蘇晚沒有要走的意思。她站在墨多多面前，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
「多多學長，上周來找你的那個Alpha……是你男朋友嗎？」
「是的。」墨多多有些疑惑，她不是知道嗎？
「他好帥啊。」蘇晚笑了笑，「而且信息素好強，他是做什麼的？也是我們學校的嗎？」
墨多多的信息素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雨後青草的氣息從平和變得警覺，仿佛草地里忽然長出了荊棘。
「他是古董店老闆，不是我們學校的。」
「哇，好酷的職業。」蘇晚讚嘆道，「多多學長你運氣真好，能找到這麼優秀的Alpha。」
墨多多觀察她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無懈可擊——真誠、甜美、天真，像一個天真的小妹妹在真心實意地誇獎學長和他的男朋友。
可墨多多的直覺在告訴他什麼東西不太對，他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謝謝，我先去上課了。」
「嗯嗯，學長拜拜！」蘇晚朝他揮了揮手。
墨多多轉身走進教學樓，走出去十幾步之後，他聽到身後傳來蘇晚和別人說話的聲音。
「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呀？」一個女生的聲音。
「一個學長。」蘇晚的聲音，還是那麼軟，「他男朋友超帥的。」
「真的嗎？有多帥？」
「比我見過的所有Alpha都帥。」蘇晚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讓墨多多腳步停下來的話，「可惜了，是個Omega。」
墨多多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下午三點，唐曉翼來接他。
這次他沒有進教室，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下面。他的頭髮比上周短了一點，露出耳朵上六顆藏銀耳環，信息素收斂了大半，只留下一層若有若無的底味，如同松林里殘留的篝火餘燼。
即使只有這層底味，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的樣子還是像一束聚光燈，把所有路人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墨多多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看到唐曉翼正在和一個女生說話。
是蘇晚。
她站在唐曉翼面前，距離比正常社交距離近了大概十厘米，頭微微仰著，嘴角的弧度剛剛好。她的信息素比早上更濃了，蜜桃烏龍茶的甜味在空氣中擴散。
唐曉翼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微微後仰，拉開了和蘇晚之間的距離。
墨多多走過去的時候，聽到蘇晚說：「……所以那首詩的分析我還沒寫完，學長你是學什麼專業的？能不能幫我看看？」
唐曉翼的視線越過蘇晚的肩膀，落在了墨多多身上，眼神從那種「與我無關」的淡漠變成了有溫度的注視。
「多多學長！」蘇晚順著唐曉翼的視線轉過頭，看到墨多多，笑了一下，「我剛在跟你男朋友聊你選的課呢，他說他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墨多多走到唐曉翼身邊，很自然地靠過去，肩膀碰到了唐曉翼的手臂，「他自己大學都沒上。」
唐曉翼低頭看了他一眼。
蘇晚的笑僵了零點幾秒，但她很快接上了話：「那也很厲害啊，能開古董店的都不是一般人。」
「嗯，他確實不是一般人。」墨多多說著，右手伸過去握住了唐曉翼的。五指扣進去，掌心貼著掌心，當著蘇晚的面。
蘇晚的目光在那兩隻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隨後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那我先走啦，學長拜拜！」她朝墨多多揮了揮手，又朝唐曉翼揮了揮手，「學長拜拜！」
墨多多注視著她走遠的背影，沒有鬆手。
唐曉翼也沒有抽手。
「你的信息素在生氣。」唐曉翼說。
「沒有。」
「又苦又澀，像草被燒了。」
墨多多咬了一下嘴唇。「那個學妹，早上找我要了微信，說要借筆記，下午又在這裡偶遇你，一天之內同時加了我和你的聯繫方式，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唐曉翼沉默了兩秒，「我沒加她。」
墨多多轉過頭。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她問我要微信，我說我沒有。」
墨多多的信息素從苦澀變成了一種酸酸甜甜的複雜味道。
「你怎麼知道她是來找你要微信的啊？」
唐曉翼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她站在我面前的姿勢，肩膀往後收，下巴往上抬，信息素釋放量比正常社交多了百分之三十，典型的Omega求偶姿態。」
墨多多張了張嘴，「你還知道求偶姿態？」
「查理說的。」
遠處的查理打了個噴嚏。
墨多多低下頭，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顯得他的手很小。
「那個學妹說『可惜了，是個Omega』。」
唐曉翼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什麼時候說的？」
「今天早上。」
「她在你面前說的？」
「跟我旁邊的人說的，我聽到了。」
唐曉翼沉默了一會，鬆開了墨多多的手。墨多多還沒反應過來，唐曉翼已經把他的肩膀攬了過來，讓他整個人靠在自己的身側。唐曉翼的手臂繞過他的肩膀，手掌扣在他的肩頭，拇指在他的鎖骨上方輕輕摩挲了一下。
藏銀與冷松的氣息毫不收斂地從唐曉翼身上釋放出來，冷冽的松香像冬天的暴風雪一樣鋪天蓋地地擴散開來，教學樓門口的人都停下了腳步，所有Alpha的信息素都在這一瞬間被壓制到了最低，所有Omega的信息素都在本能地做出臣服的回應。
這是宣示。
對整個世界。
「你告訴他們。」唐曉翼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空氣里。
「你是我的Omega，我是你的Alpha，可惜不可惜，不是她說了算，也不是任何人說了算。」
墨多多靠在唐曉翼的肩膀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信息素從苦澀變成了甜蜜，雨後青草在陽光下蒸騰出帶著泥土氣息。
屬於夏天的甜。
「你信息素太濃了。」墨多多的聲音悶悶的，把臉埋在唐曉翼的肩窩裡，「旁邊的人都在看。」
「讓他們看。」
「你以前不是不愛出風頭嗎？」
「這不是出風頭。」唐曉翼淡淡道，「這是劃地盤。」
墨多多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抬起頭，唐曉翼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線的鋒利程度，每一處都像是被精心計算過。
「唐曉翼。」
「嗯。」
「你下次別來接我了。」
唐曉翼低頭看他，眉頭皺了一下。
「你來一次，我的情敵就多十個。」墨多多的眼睛彎彎的，笑得像一隻偷到魚的貓，「我自己能搞定。」
唐曉翼定定看了他兩秒，眉頭鬆開了。
「好。」他說，「你自己搞定，搞不定了叫我。」
「我不會搞不定的。」
「上次那個學妹，你搞定了嗎？」
「那個不算，那個是突發情況。」
「這次呢？」
「這次……」墨多多想了想，俏皮一笑，「這次也搞定了。」
「你怎麼搞定的？」
「我當著她的面牽了你的手。」
唐曉翼伸手在墨多多的頭頂拍了一下。
「幼稚。」
「管用就行。」
他們沒有再說話。唐曉翼的手臂搭在墨多多的肩膀上，墨多多靠在他身側，兩個人散步一樣朝校門的方向走去。（繃不住了，我要吐槽一下，這倆人走路都要貼貼，膩死我了）
遠處，蘇晚站在文學院三樓的走廊窗前，透過玻璃俯視著樓下的兩個人，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站了很久，隨後轉身走了，信息素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變得很淡很淡，幾乎聞不到了。
她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筆記本的第一頁夾著一張照片，是唐曉翼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側臉照，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
蘇晚看了那張照片三秒鐘，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了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停留了一下，收回來了。
蜜桃烏龍茶的信息素徹底消失了，像是一杯茶被倒進了下水道，連熱氣都沒有留下。
晚上，墨多多回到宿舍，梁宇還在床上刷手機。
「多多。」梁宇叫了他一聲。
「嗯？」
「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今天在教學樓門口放信息素，把方圓五十米的所有Alpha都壓跪了？」
墨多多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都跪吧？」
「我們宿舍樓都聞到了。」梁宇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學校論壇的新帖子，標題是《今天下午文學院門口那個Alpha的信息素，有人聞到嗎？》。
帖子下面的回覆已經超過了三百條，最熱的一條是：「我在圖書館三樓都聞到了，像松樹成精了。」
墨多多沉默了。
梁宇看他這幅樣子，忽然笑了。
「多多。」梁宇說，「他很愛你。」
墨多多的臉紅到了耳根，他低下頭繫鞋帶，選擇不做回應。但他繫鞋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梁宇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什麼時候也有人為我這樣就好了。」他小聲說了一句。
墨多多聽到了。他轉過頭想說什麼，梁宇已經翻過身去，背對著他，被子蒙住了半張臉。
墨多多閉上嘴，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他拿起手機，給唐曉翼發了一條消息。
【你睡了嗎？】
三秒鐘後，那邊回復了。
【大魔王: 沒有】
墨多多盯著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三次之後，他發出了四個字：
【今天謝謝你】
對面沉默了幾秒。
【大魔王: 不用謝】
墨多多皺眉看著那三個字，覺得有點不夠，他又打了一句: 【我說真的】
這次對面沉默得更久。墨多多都以為唐曉翼已經睡著了，手機才震了一下。
【大魔王: 我知道】
【大魔王: 我也是】
墨多多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隨即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夜晚無聲無息地降臨。梁宇的呼吸聲從對面的床上傳過來，很輕很均勻，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
墨多多把被子拉到下巴，鼻子埋進被子裡。
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唐曉翼的信息素殘留。他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出門前在古董店的沙發上放了一會兒，沙發的布料吸收了唐曉翼的信息素，轉移到了墨多多的衣服上，又轉移到了被子上。
藏銀與冷松，在黑暗中安靜地存在著，仿佛一個不在身邊的人，用一個不在場的證明，陪著他入睡。
墨多多把被子裹緊了點，唇角挑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