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墨多多下午沒課,本來打算在宿舍寫論文。他的《近代文學賞析》期末論文需要一個完整的作家作品分析,他選了博爾赫斯——因為唐曉翼在課堂上翻的那本書就是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
他想,讀都讀了,不寫白不寫。
但筆記本電腦打開之後,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光標在空白的文檔頁面上一閃一閃的,像一個不斷眨眼睛的嘲諷表情。他盯著那個光標看了兩分鐘,拿起手機,刷了一下論壇。
論壇上的熱度已經降了。唐曉翼在教學樓門口放信息素的事被頂了兩天,現在已經被新的帖子擠到了第三頁。
墨多多翻了一會兒,看到一條新帖子被頂了上來,標題是《有沒有人認識文學院大二的蘇晚?》。他點了進去,帖子裡的內容讓他皺了皺眉。
發帖人說蘇晚最近在到處打聽唐曉翼的信息,包括他的古董店地址、營業時間、平時喜歡去什麼地方。有人說蘇晚已經去了古董店三次,每次都「恰好路過」,每次都「順便進去看看」。
還有人貼了一張蘇晚發在朋友圈的截圖,配圖是一杯咖啡和一本翻開的書,定位顯示的是唐曉翼古董店隔壁的那家咖啡館,配文是「這裡的陽光真好,適合發呆一整個下午」。
墨多多盯著那張截圖看了五秒鐘,退出了帖子。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兩次。雨後青草的信息素在宿舍里擴散開來,有些不太穩定的波動。
梁宇去圖書館了,另外兩個也不在,宿舍里只有墨多多一個人。
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唐曉翼發的消息,只有三個字:來接我。
墨多多的心跳漏了一拍。唐曉翼從來不會說「來接我」這種話。唐曉翼說的從來都是「我來接你」「你在哪」之類的,或者什麼都不說直接出現在他面前。
「來接我」這三個字從唐曉翼的聊天框裡發出來,就像雪山忽然開口說話了,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他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但對面沒有人說話。墨多多隻聽到了壓抑的呼吸聲,比平時重,比平時快,而且節奏不太穩定。
「唐曉翼?」墨多多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嗯。」唐曉翼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呼吸聲蓋過去。
「你在哪?」
「古董店。」
「你怎麼了?」
唐曉翼沉默了幾秒。墨多多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音,接著是唐曉翼低低地罵了一句。
「易感期。」唐曉翼的呼吸重了一點,「提前了。」
墨多多「噌」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快到把椅子帶倒了。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他卻無暇顧及。
墨多多快速地往身上套外套,一隻手穿袖子,另一隻手還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
「你的抑制劑呢?」
「用完了。」
「備用的呢?」
「上次扔了。」
「為什麼扔了?」
「過期了。」
墨多多深吸了一口氣,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然後彎腰把鞋帶繫緊,繫鞋帶的時候手指差點打滑。
墨多多感覺自己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頂級Alpha的易感期比普通Alpha更劇烈,信息素會失控般地爆發,伴隨著強烈的占有欲、保護欲和生理需求。如果不及時控制,會在易感期期間陷入一種狂暴的狀態,對周圍的Omega和低階Alpha造成影響,對自己的身體也是一種損耗。
「我馬上到。」墨多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待在店裡別動,別開門,誰來都別開。」
「嗯。」
「查理呢?」
「在後院。」
「洛基呢?」
「在查理旁邊。」
墨多多頓了一下,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他抓起桌上的鑰匙和手機,衝出了宿舍門。
從學校到古董店,打車需要三十多分鐘。墨多多坐在計程車后座上,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敲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把油門踩深了一點。
墨多多給查理髮了一條消息:【唐曉翼易感期,我半小時後到。你把門鎖了,別讓任何人進去】
查理秒回:【已經鎖了。有個人在外面站了半小時了,說是路過】
【誰?】
查理髮了一張照片。照片是從古董店的窗戶往外拍的,畫面里是一個穿著奶白色短裙的長髮女生,正站在古董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假裝在看手機。她的視線明顯是朝著店裡面的。
蘇晚。
墨多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他靠在計程車座椅上,閉上眼睛,深呼吸。雨後的青草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起初是亂的、散的,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隨著他呼吸的節奏,那些氣息慢慢收攏了,變得穩定,乾淨。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唐曉翼需要你。這個人遇到再大的事都不會開口求人,他能在易感期發消息說「來接我」,已經是把他所有的驕傲都壓到了最低。
墨多多睜開眼睛,目光深沉。
「師傅,麻煩再快一點。」
三十多分鐘的路程,司機用二十分鐘跑完了。
墨多多下車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古董店緊閉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塊「暫停營業」的牌子,第二眼,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蘇晚。
蘇晚顯然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她手裡還端著那杯咖啡,臉上的表情從悠閒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被撞破後不太自然的微笑。
「多多學長?好巧啊,我剛好路過——」
「不巧。」墨多多從她身邊走過,「這是我男朋友的店。」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當著蘇晚的面把門關上了。木門合上的瞬間,門裡門外的界限被劃得清清楚楚。
蘇晚站在門外,手裡那杯咖啡的熱氣在冷空氣中緩緩上升。她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看了五秒鐘,然後低下頭,把咖啡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信息素在她扔掉咖啡的那一刻變得很苦,像一杯被泡了太久,茶葉都爛在了水裡的茶。
她沒有再停留,轉身走了,步伐很快,裙擺在身後翻飛。
墨多多走進古董店的客廳,門帘在他身後落下。
唐曉翼坐在沙發上。
他的信息素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暴風雪。
藏銀與冷松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失控過。平日裡那種收斂克制的氣息消失了,現在的氣息變得粗暴,並且具有強烈侵略性。
冷松的樹脂在空氣中燃燒,松針在火焰中爆裂,整間屋子像被一座正在噴發的雪山壓在下面,冷得刺骨,重得窒息。
墨多多的Omega本能在他的脊椎底部尖嘯。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的Alpha需要你。
他走過去,在唐曉翼面前蹲下來。
唐曉翼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瞳孔擴大,虹膜的顏色變得比平時更深,眼眶微微泛紅。
「你來了。」唐曉翼的聲音比電話里更低了,三個字,每一個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我說了馬上到。」墨多多伸出手,覆在唐曉翼的手背上。唐曉翼的手很涼,甚至不像一個活人的溫度,但他的掌心是燙的,一種不正常的,從身體深處燒出來的熱。
「有人在門口。」
唐曉翼的語氣里透出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快要溢出來的煩躁。他的信息素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猛地爆發了一下,藏銀與冷松的氣息像海嘯一樣席捲了整個房間,窗戶的紗簾被吹得飛起來,茶几上的一本書被掀翻了幾頁。
墨多多的Omega本能讓他腿軟了一瞬,但他的意識比身體更清醒。他握緊了唐曉翼的手,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用穩定的節奏傳遞著「我在這裡」的信號。
「走了,我關門的時候,她走了。」
唐曉翼的信息素沒有平復。暴風雪還在繼續,甚至比剛才更猛了。他的手從墨多多的掌心裡抽出來,反手握住了墨多多的手腕,拇指按在墨多多的脈搏上,那裡跳得很快。
「你的心跳很快。」唐曉翼說。
「那是你的手在抖,不是我的心跳快。」
「一樣。」
「哪裡一樣?」
唐曉翼把墨多多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墨多多的掌心裡。他的嘴唇貼著墨多多的掌心,呼吸又熱又急,一下一下地打在墨多多的皮膚上,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凶獸在喘息。
墨多多的手指僵了一瞬,隨後一根一根地慢慢收攏,插進了唐曉翼的頭髮里。唐曉翼的頭髮很軟,髮絲在他的指縫間滑過,散發出洗髮水的淡香和一點點被信息素浸透的松木味道。
「唐曉翼。」墨多多輕聲道,「我在這裡。」
唐曉翼沒有回應,但他把臉在墨多多的掌心裡埋得更深了一點。
查理從後院的門口探進頭來。它的表情很嚴肅,洛基站在它身後,藍色的眼睛越過查理的頭頂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
查理看了三秒鐘,然後轉身,用頭把洛基往後推了推。
「走吧。」查理小聲說,「現在不是時候。」
洛基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查理的頭頂,轉身邁著安靜的步伐走回了後院。查理跟在後面。
院子裡,洛基在櫻花樹下趴下來。查理跳上洛基的背,端端正正地坐好,兩隻前爪搭在洛基的肩胛骨上。
「他們會沒事的。」查理說。
洛基的耳朵轉了一下,朝著查理的方向,它把下巴擱在了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查理低頭看著洛基,尾巴慢慢地翹了起來。
客廳里,墨多多坐到了沙發上,唐曉翼的信息素潮水一樣涌了過來,裹住他,纏住他,從每一個毛孔滲進他的身體裡。兩股氣息不斷地融合、共振,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
唐曉翼的手從墨多多的手腕移到他的腰側,指尖隔著衣服按在他腰窩的位置。那個力度不大,墨多多能感覺到那隻手在發抖。
「你是Alpha。」墨多多忽然說。
唐曉翼的動作頓了一下。
「頂級Alpha。」墨多多的手在唐曉翼的頭髮里一下一下地梳理著,「你現在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唐曉翼抬起頭。那雙暗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你在。」唐曉翼重重吐出一口氣,墨多多從未聽過唐曉翼這種語氣,低到了塵埃里,幾乎是在懇求的語氣。
「我只要你在這裡。」
墨多多的鼻子酸了。他的信息素從平穩變成了柔軟,雨後青草在陽光下被曬得暖暖的那種。他把唐曉翼的頭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隻手繞到他的後頸,手指按在他的腺體上。
唐曉翼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繃緊。
「噓。」墨多多放輕了聲音,嘴唇貼著唐曉翼的耳朵,氣息拂過他的耳廓,「放鬆,我在這裡,哪都不去。」
墨多多的信息素從手指和腺體接觸的地方注入唐曉翼的身體。99.7%的信息素匹配度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神奇的力量,墨多多的信息素進入唐曉翼身體的時候,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為它量身打造的鎖孔里,輕輕一轉,鎖就開了。
唐曉翼的信息素則從狂暴變得緩和,仿佛暴風雪在一夜之間停了下來,漫天的雪花懸浮在半空中,不再飛舞,安靜地緩緩沉向地面。
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又從平穩變得深沉,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下來。此刻他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墨多多身上。
「唐曉翼?」墨多多輕輕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唐曉翼睡著了。靠在他的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呼吸均勻而綿長。
墨多多沒有動,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攬著唐曉翼的頭,另一隻手搭在他的後背上,拇指無意識地在唐曉翼的脊柱上摩挲著。
雨後青草在陽光下持續地散發著溫暖穩定的氣息,把唐曉翼整個人包裹在裡面。
窗外,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陽光從沙發上移到了地板上,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反覆了無數次。
遠處傳來街上行人的說話聲、自行車的鈴聲、孩子們的笑聲,那些聲音從古董店的木門和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變得很輕很輕,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墨多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的右腿有點麻了,左肩被唐曉翼壓得失去了知覺,客廳里很安靜,他能清晰地聽到唐曉翼的心跳。那個心跳就在他的胸口旁邊,隔著兩層衣服,穩定、有力地跳動著。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唐曉翼的額頭。
唐曉翼沒有醒。
墨多多笑了。他安靜地注視著唐曉翼的睡臉,二十五歲的Alpha,睡著了之後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好像在夢裡也要保持那副「我什麼都搞得定」的表情。
他的手在睡著之後終於鬆開了,從墨多多的腰側滑下來,落在沙發上,手指微微蜷曲著。
墨多多伸出手,把那幾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握進自己的掌心裡。
唐曉翼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動了一下,隨後無意識地反握了回來。
墨多多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暮色降臨了。
古董店的院子裡,查理還坐在洛基的背上。他的尾巴翹了一個下午,翹累了,放下來搭在洛基的毛上。洛基的毛很厚很軟,查理的尾巴陷在裡面,猶如一根麵條掉進了棉花堆里。
「他睡了。」查理輕聲道。
洛基的耳朵動了一下。
查理抬起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那光落在洛基的白色毛髮上,把它變成了一片流動的金色。查理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洛基的耳朵尖。
洛基的身體僵了一瞬。
隨後它慢慢地把尾巴卷了過來,搭在了查理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