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濺起來的高度不到十厘米,他對水流的掌控已經精確到了這種程度。栗色頭髮在水面上漂浮了一瞬,隨即被黑暗吞沒了,海面上盪開一圈漣漪。
墨多多趴在礁石上,看著那片漣漪一圈圈地擴散,直到完全消失。他抬起頭,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他不知道這片天空和原來的世界是不是同一片天空,也不知道那些星星里有沒有他認識的星座。他靜靜地望著那些遙遠的光點,感覺自己比它們還要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在海風中一點一點地消散,四肢已經沒有知覺了,只有心臟還在胸腔里掙扎著跳動,像一個快要沒電的節拍器,每一次擺動都比上一次更弱。
意識渙散間,他又聽到了水聲。
那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最後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墨多多費力地抬起頭。
那個人站在礁石邊緣,全身濕透,手裡提著一隻還在掙扎的海魚。魚的尾巴在他的掌心中瘋狂地拍打,濺出的水珠落在墨多多的臉上,涼涼的,帶著海水的腥味。
他蹲下來,把魚放在礁石上,從腰部的一個用海獸皮縫製的簡陋腰包中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
他用匕首切開魚腹,手指伸進去,把內臟掏出來扔進海里。暗紅色的血順著礁石的紋路流下去,被海水稀釋成淡粉色,一圈一圈地消散在黑暗中。接著他用匕首把魚肉切成薄片,放在一片被海水沖刷得光滑的礁石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手指沾滿了魚血,在深藍色指甲的映襯下,那些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他抬起頭看向墨多多。
「吃。」他說。
墨多多盯著那些生魚片,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噁心感。他從小到大沒吃過生肉,連壽司上的生魚片都要猶豫很久才下咽。
但現在他看著那些白中透粉,在月光下泛著珍珠光澤的魚肉,他知道這不是矯情的時候。他的身體需要能量,需要蛋白質,需要一切能幫他活下去的東西。
他用發抖的手抓起一片魚肉,塞進嘴裡。
腥的。
冷的。
滑膩的。
魚肉的纖維在他的舌尖上散開,腥味直衝鼻腔,他的胃在抗拒,喉嚨在痙攣。
他強迫自己咽了下去。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他吃得很快,像一頭餓了三天的野獸,理智告訴他應該細嚼慢咽,但本能告訴他——多吃一口就多活一秒。
那個人蹲在他對面,看著他把最後一片魚肉咽下去。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更深邃,也更冷。頭髮被海風輕輕拂動,血紅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你是誰?」墨多多吃完最後一片魚肉,用沙啞的聲音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從腰包里拿出一卷用海獸筋腱搓成的線和一根骨針,那根針的弧度很完美,打磨得很光滑,針眼處用細小的石錐鑽了一個圓潤的孔。他把線穿過針眼,打了個結,然後把骨針放在海水中浸了一下。
「忍著。」他說。
他開始縫合墨多多小腿上的傷口。
沒有任何減輕疼痛的措施,骨針刺入皮膚的那一刻,墨多多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疼。
他能感覺到骨針在傷口兩側的皮膚之間來回穿梭,線在他的皮下摩擦,每一次穿過都激起一道灼燒般的痛感。
他的手扣進了礁石的縫隙里,指甲裂開,血從指尖滲出來,和礁石上的藤壺殼混在一起。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剛裂開的那道血口又被撕開了,血腥味在他的口腔中瀰漫開來。
那個人縫合的動作很快,墨多多甚至來不及在每一針之間喘息。一針、兩針、三針、四針——他的手指也很穩,每一次針尖進入皮膚的深度、角度、間距都精確到毫米。
血紅色的眸子聚焦在傷口上,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
「你是Beta?」那個人忽然問。
墨多多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這個問題時愣了一下。
「什麼?」
「你不是Omega。」那個人淡淡道,墨多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縫合的間隙中頓了一下,儘管不到零點五秒,墨多多的信息素還是捕捉到了。
那是遲疑。
「我是Omega。」墨多多說。
那個人縫合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血紅色的豎瞳直直地看著墨多多的臉。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燃燒的紅炭,瞳孔的豎線細到幾乎看不到,眼球表面有一層透明的瞬膜從內眼角向外緩緩滑過。
墨多多被那雙眼睛盯得後背發涼,但他沒有移開視線。他直視著那雙血紅色的豎瞳,如同直視著兩團在黑暗中燃燒的火。
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在無限流世界裡,恐懼是一種奢侈品,只有那些還能活到明天的人才負擔得起。
過了很久,他才再次開口。
「你的信息素被我壓制了。」那個人低聲道,「你應該感受不到任何Alpha的信息素,可你能聞到我。」
墨多多瞳孔微微一縮。他說的是真的,從深海中被托起的那一刻起,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就在瘋狂地報警。
這個人的信息素強到足以壓制方圓一公里內所有Alpha的信息素,任何Omega在他面前都應該信息素紊亂、發情期提前、本能地進入臣服狀態。
但墨多多的身體沒有任何這些反應。他只是聞到了那個人身上的味道——藏銀與冷松,像深海最底部的冰冷水流,又像松林深處被雪覆蓋的古老松脂,一種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古老而危險的東西。
他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告訴他:這個人的信息素和你匹配。而且不是「有點匹配」,是「極度匹配」。
99.7%。你的信息素和這個人的信息素,99.7%的匹配度。
在無限流世界中,這個數字意味著命定之番。你的信息素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尋找這個人的信息素。
當你聞到他的味道時,你的身體會比你的意識更先做出反應。
墨多多的信息素正在失控。
他的身體在替他做決定,雨後青草與陽光的味道從腺體中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那味道在咸腥的海風中格外清新,如同在暴風雨後終於放晴的天空,所有被雨水壓彎的草都在同一時刻挺直了脊背。
那個人的瞳孔在看到墨多多信息素反應的那一刻,收縮到了極致。眼球表面那層透明的瞬膜完全張開,像一扇被徹底推開的門。那扇門後面,是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飢餓渴望凝視。
那是深淵魔王鯊在看它的獵物。
不,不是獵物。是它在看它等了億萬年的東西。
那個人猛地別過臉去。動作快得仿佛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頭髮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他用手指扣住自己的後頸,暗藍色的光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
墨多多躺在礁石上,他看著那個人站在月光下,頭髮隨著海風飄動,血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明滅。
他想說「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但那個人先開口了。
「唐曉翼。」他說,聲音很低,被海風吞掉了半個音節。
「我的名字叫唐曉翼。」
隨後他轉過身,走進了黑暗中。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礁石的陰影像一扇門,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
墨多多趴在礁石上,小腿的傷口止不住的抽痛,嘴唇上的血口被海風吹得發乾。
唐曉翼。
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一條在深海中救了他的鯊魚,一雙在黑暗中亮起的血紅色眼睛,像記住了一個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知道的地方。那裡有一片海,海里有一個人,那個人救了他的命。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能不能活著離開這片海域,不知道那個叫唐曉翼的人還會不會回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信息素,在聞到那個人的味道之後,再也沒有恢復過平靜。
墨多多把那個名字含在舌尖上,在海風中閉上了眼睛。
深海的風在夜間變得更冷了。
墨多多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睡了多久。他只記得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了無數銀白色的鱗片,隨著波浪起伏、聚合、碎裂,每一片都映著同一輪月亮。
那些銀白色的鱗片慢慢地變暗了,變成了深灰色,又從深灰色變成了淺藍色。
天亮了。
陽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猛地驚醒。
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肺像被壓縮過一樣猛地擴張,空氣湧入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咸腥的海水味。他的身體在礁石上痙攣了一下,小腿上的傷口被牽動了,尖銳的疼痛從腳踝一路竄到脊椎,疼的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傷口被縫合得很整齊。線很粗,針腳很密,皮膚被線拉攏在一起,針眼周圍有一圈已經開始凝固的血痂。
他還活著。
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在無限流世界裡,這四個字比任何能力都珍貴。
他用手撐著礁石慢慢地坐起來。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抗議,腰背酸痛得像是被人打斷又重新接上。
衣服被體溫烘了一夜之後變得又潮又冷,貼著皮膚很不舒服。
他環顧四周。
礁石比他昨晚看到的要大得多。它像一隻從海中伸出的巨手,五根「手指」向不同的方向延伸,指縫間是深淺不一的水窪。水窪里有雨水積攢的淡水,他在最大的那個水窪邊蹲下來,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有一點點岩石的礦物味,但比海水好喝一萬倍。
白天的深淵海域和夜晚完全不同。夜晚是黑色的,每一道波紋都是一條掙扎著想要逃逸的光。白天是深藍色的,厚重,濃郁。
那種藍讓人想起教堂的彩繪玻璃。
海面上依然沒有浪,沒有風,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它就這樣安靜地鋪展在陽光下,像一塊被熨燙平整的巨大藍色絲綢。安靜到讓人心裡發毛,覺得它不是海,而是一幅畫,有人在很久以前畫了一片海,畫得太逼真了,你會以為它是真的。
墨多多在礁石上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唐曉翼。
他沒有留下的任何痕跡。
礁石上只有他昨晚吃剩的魚骨頭,和一小片被血浸透後變成深褐色的石頭。
他走了。
墨多多坐在礁石的最高處,把受傷的腿伸直,讓陽光曬著那些縫合的傷口。
那個人不會回來了。
他想。
他救了自己,給自己縫了傷口,留下了半條魚,然後走了。在海中消失了,像他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
這是無限流世界最正常的事。
沒有人會為你停留。每一次相遇都是暫時的,每一次分離都是永恆的。
你今天和一個人並肩作戰,明天他可能就死在你的面前,或者你死在他面前。沒有人會回頭看你一眼,因為回頭意味著停滯,而停滯在這個世界裡意味著死亡。
墨多多應該感激。那個人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足夠活著的食物,一個能曬到太陽能看到天空,暫時不用逃亡的地方。
在無限流世界裡,沒有人欠你更多。
他閉上眼睛,讓陽光曬在臉上。
他的信息素在接觸到海風的時候會微微發顫,像是一個在人群中忽然聞到了熟悉氣味的人,猛地轉過頭去,卻發現那只是風從別處帶來的早已消散的餘韻。
他的信息素本能地搜尋著唐曉翼的味道。
即使那道味道在海風中已經很淡了,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也足夠捕捉到,從礁石出發,穿過海面,延伸向深海的最深處。
他在下面。
在墨多多看不到的,陽光無法抵達的海底深處。他沉在那裡,鯊魚一樣安靜地懸浮在黑暗中,鰓裂在緩慢地開合,尾鰭無聲地擺動,血紅色的豎瞳半睜半閉,像兩簇快要熄滅的暗火。
墨多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可能是信息素感知能力帶來的直覺,也可能是99.7%的信息素匹配度賦予他的某種超越感官的聯繫。
或者,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地想要相信那個人沒有真的離開。
他在礁石上又待了一整天。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影子縮到腳下,最後被夕陽拉遠。他喝了幾次水窪里的水,把昨晚剩下的魚骨頭啃了一遍,把每一根骨頭縫裡的肉渣都舔乾淨了。
他把衣服脫下來鋪在礁石上,曬乾後重新穿上。
傷口開始結痂了。縫合的針腳處不再滲血,皮膚的邊緣開始長出一層粉白色的新肉,摸上去痒痒的。
他還能撐下去。
日落的時候,他又聽到了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