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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 深藍之葬3

2026-09-16 17:11:59 作者: 即墨予

  這一次他沒有緊張。他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聲音出現之前就已經開始報警了,某種複雜的,他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信號。

  他的信息素在升溫,溫度從指尖開始,慢慢地均勻向全身擴散。腺體控制不住地發熱,雨後青草的氣味從體內湧出來,他的身體在歡迎那個人的到來,就像花在歡迎蜜蜂,海岸在歡迎潮水。

  那個人從水中走出來。

  和昨晚一樣,他從深藍色的海水中升起,水流從他的肩膀、手臂、頭髮上滑落,在夕陽的照射下如同千萬顆碎裂的寶石。

  栗色長髮貼在臉上、脖子上、肩膀上,那些水珠在他的皮膚上滾動的時候會短暫地變成金色,然後滑落,重新變回無色。

  唐曉翼走上礁石,水從他的褲腿中湧出來,在他的腳邊匯成一灘小小的水窪。他走到墨多多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血紅色的瞳孔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手裡拿著兩條魚,比昨晚那條大,而且已經處理好了,魚鱗刮乾淨了,內臟掏空了,魚肉被切成薄片,整齊地放在一張被海水泡軟了的寬大海藻葉上。他甚至在海藻葉的邊緣打了幾個結,把它做成了一隻簡陋的盤子。

  他把海藻葉放在墨多多面前。魚片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邊緣有一層薄薄的脂肪,在夕陽的照射下呈半透明的金黃色。

  「吃。」和昨晚一樣的字,一樣的語氣,連蹲下來的姿勢都一樣。

  墨多多看著那些魚片,又看向唐曉翼的臉。唐曉翼蹲在他面前,兩隻手臂搭在膝蓋上,手指下垂,深藍色的指甲在暮色中發著幽冷的光。

  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鬆,像一個在海邊看日落的人,但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告訴他——這個人的身體繃得很緊。

  他在緊張。

  仿佛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應該遠離邊緣,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那個方向傾斜,每一次傾斜都會讓他的意識拉響警報——警報在響,身體在傾斜,兩種力量在他的體內拉鋸。

  墨多多拿起一片魚肉放進嘴裡,這次他嚼了,沒有像昨晚那樣閉著眼吞下去。他嘗到了魚肉的味道——是甜的,魚肉本身新鮮到了極致,水果一樣清甜的味道。

  肉的纖維很細,在牙齒之間斷開的瞬間會釋放出一股淡淡的,海水的咸鮮味,然後回甘。

  「好吃。」墨多多由衷道。

  唐曉翼注視著墨多多吃魚的樣子,血紅色的豎瞳在暮色中緩慢地收縮和放大。他在看墨多多咀嚼時腮幫的起伏,咽下食物時喉結的滾動。

  每一個細節都落入那雙血紅色的豎瞳中,被放大、被分析、被存儲在某個不會被時間侵蝕的角落裡。唐曉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這些,不知道這些信息對他有什麼用,但他的眼睛就是無法移開。

  「你為什麼救我?」墨多多吃了半條魚之後,停下來問他。

  唐曉翼沉默了很久,墨多多安靜地等著,一直到夕陽完全沉入了海面以下,天空變成了深藍色,第一顆星在東邊的天際亮了起來。

  「我不知道。」唐曉翼最終道。

  他的聲音很低,像被夜風吃掉了半個音節。但墨多多聽到了,不僅聽到了,還用信息素感知能力捕捉到了他說這四個字時信息素的波動。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的信息素在他說話的時候變得不穩定了。

  「你體內的東西比你更早知道答案。」墨多多說。

  唐曉翼猛地抬起頭,血紅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瞳孔收縮到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間爆發了。藏銀與冷松的味道海嘯一樣鋪天蓋地的湧出來,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那一瞬間被完全淹沒了,所有的頻道都是同一個聲音、同一種頻率、同一種味道——

  黑暗,古老,飢餓,等待,你來了。

  你終於來了。

  那些信息不是任何可以被翻譯成人類思維的東西,它們是本能。是一條超越三十米長的鯊魚在深海中沉睡了億萬年後,終於等到了能讓它睜開眼睛的那個人。

  墨多多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回應。

  他的身體在替他在做決定,雨後青草與陽光的氣息從他的腺體中湧出來,和藏銀與冷松的味道在空氣中碰撞、交織、融合。兩種信息素的匹配度在那一瞬間達到了峰值。

  空氣中的兩種味道在融合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新的味道,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從未出現在任何已知色譜中。那種味道像是深海被陽光穿透,松林被春風拂過,兩個分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重新貼合在了一起。


  唐曉翼的手在發抖。

  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地接收到了那個信號——99.7%的匹配度已經不只是數字了,那是引力。

  是兩顆質量巨大的天體在太空中互相靠近時產生的引力波,波在傳播的過程中會扭曲空間、壓縮時間、改變一切被它掃過的東西。

  他猛地站起來,向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進了礁石邊緣的水窪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

  「你不應該在這裡。」唐曉翼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緊,「你不應該靠近我,你不應該讓我靠近你。」

  墨多多坐在地上,仰視著他。唐曉翼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頭髮在海風中向後飄起,露出整張臉。月光落在那張臉上,把所有鋒利的線條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表情不鋒利。

  他的表情是碎裂的,如同一面被從內部砸碎的鏡子,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每一個碎片裡都映著同一個人。

  「為什麼?」

  「因為我會傷害你。」唐曉翼的聲音低到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因為他體內的深淵魔王鯊在憤怒。那條鯊魚在憤怒,它的宿主在拒絕它等了億萬年的東西。

  「我不是人類,我是深淵,是黑暗,是飢餓,我會吞噬,我是你們無限流玩家口中絕對禁區的真相,這片海域之所以被稱為絕對禁區,因為海里住著我。」

  他的信息素在他說話的時候持續地爆發著,不會停止的海嘯般,一波接一波。墨多多的信息素感知能力被衝擊得七零八落,他只能從那些碎片中捕捉到唐曉翼的真正情緒——

  恐懼。

  他在害怕自己。

  他害怕自己無法控制那個「想要傷害墨多多」的本能。深淵魔王鯊的本能是吞噬,吞噬一切活物,一切能量,一切光芒。而墨多多的身上,有它最想要吞噬的東西。

  光。

  「我不怕你。」墨多多輕聲道。

  唐曉翼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震。他的血色豎瞳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純黑色,那兩隻眼睛變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洞,洞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翻騰、咆哮。

  「你應該怕。」唐曉翼的聲音變了。

  從低沉的人類聲音變成了一種更獸性的聲音,像從深海地殼裂縫中傳出。那聲音里有氣泡破裂的噼啪聲,水流被高速切割的嘶嘶聲,還有無數層牙齒同時開合時的咔嚓聲。

  「你應該逃,遠離我,在還能動的時候,用你最快的速度離開這片海域,永遠不要再回來。」

  墨多多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小腿在站起來的那一刻劇烈地疼了一下,縫合的傷口像被重新撕開了一樣,暗紅色的血從針眼處滲出來,沿著小腿流到腳踝,滴在礁石上。

  他的身體在發抖,Omega的本能正在被一個超越S級Alpha的信息素衝擊到極限。

  但他站起來了。

  他站在唐曉翼面前,兩個人都赤著腳,站在同一塊礁石上,同一片月光下。

  「我跑了三天三夜。」墨多多緩緩開口,「二十個人,都有戰鬥型能力,追了我三天三夜,我一步都沒有停過,我一直在跑,因為我怕死。」

  他停了一下,海風從他的背後吹來,把他的頭髮吹到眼前,擋住了半張臉。

  「但是現在我不怕了。」墨多多說,「因為我怕的東西變了,我怕的是跑了一輩子,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

  唐曉翼的純黑色瞳孔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縫,像是冰面上被砸了一錘子,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每一道裂紋的盡頭都滲出一絲血紅色的光。那些光從他的瞳孔深處湧出來,如同火山噴發前從地殼裂縫中滲出的岩漿,暗紅色,灼熱的,不可阻擋的。

  墨多多向前走了一步。

  小腿上的傷口在他邁步的瞬間裂開了兩道針腳,血從裂口處湧出來,順著他的小腿流到腳踝上。唐曉翼的視線落在那道傷口上,純黑色瞳孔中的血紅色裂紋在那一瞬間猛地擴大了。

  「你的傷口在流血。」唐曉翼的聲音啞了下來。

  「你幫我縫回去。」墨多多又向前走了一步。現在他和唐曉翼之間只有一臂的距離了,他能聞到唐曉翼身上的味道,但在純黑色瞳孔的狀態下,那味道變了。

  變得更冷更深了,就像海底最深處那種從來沒有被陽光照射過,黑暗而古老的水流。那種冷並非溫度上的冷,而是時間上的冷——億萬年的孤獨在味道中沉澱下來的寒意。


  「我縫不回來。」唐曉翼聲線在發抖,「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體內的東西在看著你……它一直在看著你,它想——」

  他沒有說完,因為體內的深淵魔王鯊在他說話的時候猛地翻了個身。那條三十多米長的巨獸在他的意識深處翻湧,暗藍色的盾鱗在黑暗中閃著冷光,背鰭似是從脊椎上長出來的巨刃,尾鰭的每一次擺動都帶起一股足以掀翻靈魂的暗流。

  墨多多又向前走了一步。

  現在他和唐曉翼之間沒有距離了。他的胸口幾乎貼著唐曉翼的胸口,唐曉翼的心跳快得像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在坍縮前最後的脈衝。

  他能感覺到唐曉翼的呼吸,又急又燙,打在他的額頭上,仿佛一個人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終於看到了水源,身體在瘋狂地催促他跑過去,但他的意識還在掙扎——那不是水源,是海市蜃樓,你跑過去會死在沙漠裡。

  墨多多伸出手。

  他的右手一寸一寸地抬起來,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他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在告訴他——他正在接近一個極其危險的東西。那個東西的力量足以摧毀他所在的一切維度,足以把他從時間線上徹底抹除,讓他在這個世界上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

  但他沒有停下。

  他的手指觸到了唐曉翼的臉頰。

  涼的,冰涼的,像深海的水溫。唐曉翼的皮膚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純黑色的瞳孔在墨多多的手指觸到臉頰的那一瞬間,完全碎裂了。

  如同一面被從內部炸碎的玻璃幕牆,所有的碎片在同一時刻向外飛濺,露出下面的東西——血紅色的豎瞳。

  無數隻。

  那些眼睛從碎片的縫隙中湧出來,好像一群被困在黑暗中太久的螢火蟲,終於看到了光,瘋狂地向那個方向涌去。

  唐曉翼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完全失去了控制。

  他猛地抓住了墨多多的手腕,力量大到墨多多的骨頭髮出了一聲輕微的咯吱聲,手指扣在墨多多的脈搏上,鋒利的指甲刺進了墨多多手腕的皮膚,血珠從刺破的地方滲出來,沿著他的手臂往下流。

  墨多多沒有躲,他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告訴他: 唐曉翼抓住他的那隻手,在發抖。那種抖是一個人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抓住一樣東西,但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會毀掉它。

  他的手指扣得那麼緊,他在用這最後的理智,控制自己不要做出更可怕的事。

  用五根手指的力氣,對抗深淵。

  「你可以抓著我。」墨多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了傷,隨時會咬人的野獸,「你可以抓著我,我不會跑。」

  唐曉翼的頭低下來,額頭抵住了墨多多的肩膀,頭髮散落在墨多多的頸側,發梢冰涼,呼吸打在墨多多的鎖骨上,又急又燙,同時身體在劇烈地抖。此刻,他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墨多多身上。

  墨多多沒有動。他站在那裡,讓唐曉翼靠著他,一隻手被唐曉翼緊緊攥著,另一隻手慢慢地抬起來,放在唐曉翼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柔軟的頭髮,觸到了他後頸的皮膚——那裡有一片暗藍色的圖騰紋身,在墨多多的手指觸碰到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那隻蜷縮的鯊魚睜開了眼睛。

  血紅色的豎瞳,和唐曉翼的眼睛一模一樣。

  墨多多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間完全釋放了。雨後青草與陽光從他的體內湧出來,比之前更純粹,更接近本質,帶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不是錯覺。

  是星座在甦醒。

  唐曉翼體內的深淵魔王鯊感受到了那道光。它在那道光出現的瞬間停止了翻湧和咆哮,停止了所有掙扎。它懸浮在黑暗中,暗藍色的盾鱗在那道光的照射下閃著從未有過的光澤。

  血紅色豎瞳盯著那道光,收起了所有捕食者的饑渴和野獸的敵意,像是跨越了億萬年的時光才終於落到了那個該落的地方,古老而沉重。

  它認識那道光。

  在星圖的深處,時間的起點,一切開始之前。它們不是敵人,它們是一體的。

  光與暗,深淵與天空。它們的分離是被迫的,是那顆隕石的錯,是命運的錯。億萬年來,它們都在等這一刻。

  唐曉翼的意識在那道光中一點一點地恢復清明。他的手指從墨多多的手腕上鬆開了,力度從「捏碎骨頭」變成了「只是握著」。

  他抬起頭,血色瞳孔中映著墨多多的臉——那張年輕蒼白的,嘴唇上還有血痂眼睛卻異常明亮的臉。


  「你的信息素有光。」唐曉翼的聲音很渾濁,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楚,像一個剛學會說話的人,在努力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拼出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詞。

  墨多多安靜地笑了,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鼻翼兩側流到嘴角,鹹的,和海水的味道一樣。

  「你的信息素有海。」墨多多又補充了一句,「我和海,誰更咸?」

  唐曉翼愣了一下。

  隨即綻出一個真正的笑容。

  笑聲在海風中散開,清脆而短暫。他的笑容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就消失了,但墨多多在那不到兩秒的時間裡清晰地捕捉到,唐曉翼的臉不是冰冷碎裂的,它是完整的。

  鏡子被修好,裂紋還在,但倒影不再破碎。

  那是墨多多第一次看到唐曉翼笑。他在無限流世界最危險的海域中,在一個會變成鯊魚的男人面前,看到了一生中最好看的笑容。

  後來他才知道,那也是唐曉翼三年來第一次笑。

  從深淵魔王鯊與他融合的那天起,他就沒有再笑過。

  他已經忘記了怎麼笑。

  深淵會吞噬很多東西——光、熱、希望、記憶、情感。它是一台不會停止的粉碎機,把所有進入它領域的東西都碾成碎片。

  但現在,在那道金色的光中,有一片碎片被粘回去了。很小的一片,微不足道的一片,像一面巨大拼圖中缺失了億萬年的那一小塊,終於被找到了,被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在這道金色的光里,那個從深淵中浮起的男人親手將自己的過往埋葬,用鯊魚的牙齒咬碎每一寸帶血的記憶,然後在這片被光重新照亮的礁石上,以一個遲到了三年的微笑,為自己立了一座沒有碑文的墳。

  葬送過去,葬送一切黑暗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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